清晨的雾把木屋和池面揉成了一团暖灰。苏暖把外套甩在门槛,肩膀上的水珠在冷空气里立刻结成小颗粒,像破碎的玻璃。她站在池边,脚趾试探着碰到热汤,热意立刻缩到膝盖里,带来一种既熟悉又羞涩的疼。
她慢慢把手伸进去,掌心碰到水,热弹回来,像有人在手背上拍了一下。她没有抽手,只是闭了闭眼,舌尖贴着上颚,像在按住某个想要跳出来的声音。周围只剩下水的嘶响和木板上偶尔的滴答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声音从门口飘来,带着三天两夜没有梳洗的烟味。阿斌挟着一条毛巾,眉毛下有岁月刻出的阴影。他的口音粗糙,话就像他的人:不用修饰。
她睁开眼。目光冷静得像砥石。“是。”
阿斌走近两步,手里拿着一个小锡盒,边角被磨得亮了。他把盒子放在石板上,敲了敲,像是怕惊醒什么。“这东西三夜前我从泥里刨出来的,你家院里没少丢东西,别当个戏。”他的话没有热度,但动作里有一点点小心。
苏暖伸过去,指尖先触到冷金属,再撬开。锡盒里有一只小小的布鞋,鞋面褪了色,鞋底缝了又补的线现在几乎脱线。布鞋里还有一小包纸,纸角被水泡得透明,能看到里面一颗小白色的牙齿和一条细细的发丝,发丝被岁月变成棕黑。
空气一瞬僵住。苏暖的手指僵在半空,像抓到玻璃。光从雾里斜过去,把布鞋的边缘照出一圈脆弱的亮。她记得十岁时那只鞋在黄泥里留下的脚印,记得有人弯腰把它系好又拉松的指头。记得后来那个孩子没有再跑回来。
阿斌抽了口烟,烟圈在口里打转。他把视线从烟上移到她脸上,眼神里没有恨,只有一句粗陋的直言:“我不是想吓你。只是——有人半夜里来过这边,好几回。留下东西,再走。你看着办吧。”
她把牙齿和发丝从纸里取出来,放在掌心,凉。像放在别人的墓碑上。掌心里滞留的,是一股淡淡的奶粉味和温度,像被压缩了好久的记忆。她的呼吸慢下来,又猛然加速。手在颤抖,但声音仍旧平静:“是谁?”
阿斌笑了一声,笑里有破釜沉舟的无奈。“我也想知道。有人低声叫名字,听起来像你小时候的叫法。叫‘暖暖’。有时候是夜里,有时候是下雨的时候。没人影,只有那声,靠近池子就没了。”
这一句话像石子丢进了她的胸口。她下意识把手缩回去,布鞋在石板上发出干脆的声响。她记得那晚的水,记得玻璃的反光里有两个人的影子,记得她自己先跑回了屋,门关上那一刻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,声音很近很近。那声音从来不是她的。
雾更厚了,像往她胸里塞的一层棉。苏暖把锡盒合上,指节白了又红。最后她把它塞进怀里,像抱住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。“跟我来。”她没有再看阿斌,只走向那条通去山上的小道,脚步很稳。身后阿斌轻哼一声,跟上去,脚步声在雾里被拉长。
道边的温泉水嘶嘶冒气,一圈圈,像有人在水下不停吐气。苏暖的心口被什么东西顶着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池面,水面上两个小小的泡泡浮起,然后沉下,再浮起。像有人在下面等着,轻轻叫她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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