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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冷得像磨平的刀。御花园的灯笼被薄雾缠绕,光在石径上拉成一条条疲惫的线。黛妃的手指扣着檐下的栏杆,甲缝里粘了些夜露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,不急不慢,像在算着什么。
“启稟——皇上请黛妃入花厅。”殿内来的小太监声音短促,像抛出的石子,溅起几片冷光。他带来的是告,不是慰问。
花厅比外面还要寂静。皇上坐在靠窗的八角椅上,袖口卷得整齐,双手并在膝上,声音像漆黑里的石头,低而定:“黛妃近来可好?”
黛妃一笑,笑得像压着的雪。说话时,她的字句被磨得干净:“微恙已差,回禀陛下,多谢关心。”她把答复放回胸口,表情里没有波浪,仅有冰面下的暗流。
门外传来脚步,一声清笑落在石桌上。那女人走进来,衣袍上缀着春日未褪的浅绿,笑声带着市井的利落:“哎呀,大家都来凑热闹了,黛妃今日真是难得自由。”她把手里一只小小的绣鞋摔到桌上,鞋尖朝着黛妃。
绣鞋里露出一圈细小的银环,环上刻着一个半圆的纹——这是黛妃暗暗为他缀上的记号,只有她知道的记号。那一刻,时间像被扯开了一道缝:灯光落在银环上,反出来的是她童年里一个忘不了的曲调。
女人哼了那曲调,像在数账。曲子简短,只有两句,连音不动声色,却恰是黛妃当年只对婴儿哼的摇篮歌。她的手指在空气里描出几笔,像是给幼子读账单:“阿瑾的鞋,阿瑾的环,阿瑾现在睡得好香啊。”
黛妃的手指绷紧,甲侧发出细响。她记得那首歌的每一个换气,都曾在她怀里反复,直到孩子的体温溶进她的乳香里。此刻那曲在别人嘴里回响,像有人用从前的刀割她的掌心。
皇上闭上眼,睫毛投下一片影子。他的声音慢,字句里有帝王的厚重,也有迟来的疲倦:“朕以为……封锁得好,便可保他平安。”
“可你没有告诉她孩子不在了。”女人把茶盏推近,唇边带着笑,又不及格地柔软。她抬手,按着绣鞋的鞋口,像是在炫耀一件战利品,“黛儿,你的孩子长得像你,笑时眼角都有你的弯。”
黛妃没有喊。她将手抽回衣袖下,指尖捏住发簪,咔的一声,发簪被她拧断。尖端抵在掌心,冷得像碎铜。血很快爬出来,只是一点,一条红线在掌心上缓缓爬行。
她把掌心翻向桌面,血珠在石面上落成两个小圆,像两枚小印。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,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:“把孩子带来,或是告诉我,他的名字,在哪里。否则,今日之后,没人能替我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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