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细雨，帘子被风拂得微微颤动，屋里像被水隔成了两半。皮沙发的缝隙里沉着昨夜没擦的灰，台灯下的茶杯有一圈淡淡的茶渍，空气里混着旧香水和樟脑丸的味道。安然把外套叠好，手掌还留着门把上的湿冷。

马嫂把她领到梳妆台前，动作干练，像是多年的习惯。“名儿记好了。她叫柳青，不是你。每句都得照着念，别带你自己的声儿。”话音粗糙，夹着小镇口音，像砂纸摩挲着安然的名字。她在灯光下拉了拉安然的发，指尖带着烟味。

安然看着镜中那张被修饰过的脸，学着别人的笑、别人的皱眉。她把手放在胸口，慢慢吸气，再慢慢放出。她的声音短。干净。“我记得她喜欢把窗打开，晚上会听雨声。”

马嫂点点头，不多说。屋里只有钟在走，秒针像针头扎在皮肤上。门被轻轻推开，响声像往下坠的石子。男人进来时没有开灯，他站在暗处，身体像一堵墙。凉得让安然的笑往里收回。

“你比照片瘦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像是把话吞到口腔里再吐出来，吐得整齐。安然抬头，灯光把他的脸切成两半：一半是颧骨，一半是空白。他走到桌边，抽出一张折旧的黑白照片，递过来。照片里一个年轻的女人倚着窗，嘴角有个笑线，跟镜里的她重合但又错位。

“她最怕马路上的灯。”男人把照片放在安然手心，指节白得像纸。“那晚她站在路口，说要回家。有人说她就这么走了，从人群里消失了。”他说这句话时，目光低而平，像在说一件陈年账。

安然闭了闭眼，手里的照片有边角的沙粒。她分不清这是训练的一部分，还是一场被设计的审问。她只记得那晚自己把孩子放进一个纸箱，纸箱里有红色的布条。她把这件事锁在胸口，像锁在镜子后的玻璃盒里。她低声：“我知道。”

男人没有笑，他抬起手，拂过安然的腕子。指尖碰到一个小小的白色疤痕，像针眼。他把手指压在那里，轻声说：“她也有这个疤。午夜福利视频做过同样的事，把伤缝起来，互相保证不说。”

安然的手下一凉——不是从接触，是从那句话里。她的呼吸短了。马嫂在一旁咳了一下，声音里藏着顾忌：“老少爷别提这些。”

男人站直，眼里突然有了清晰的亮。“你来这里，不只是学着哭。”他的声音里有个裂缝，像被磨开的石头。“我需要她的位置。不是她活着的样子。只是位置——在别人面前，替她存在。”

安然抬头看他，光线从窗棂里溜进来，照在他粗糙的手上，那双手攥着一把头发，红线绑得紧紧的。头发是湿的，像刚剪下还带着温度。他把那把头发铺在安然的掌心，动作温得像施暴。

“她给了我这东西，临走前把绳子打成了结，叫我别松开。”男人说这话时，把戒指从指间挤出来，放在她手边。戒指是灰色的，内壁有一圈剥落的金属光。安然的指节轻微抖了一下，像有人在掌心按了指甲。

屋里忽然安静，只有雨声。安然想到纸箱里那条红布，想到孩子的脸在半梦里发抖。男人的声音更轻了，“替身不是演技。替身要记得她害怕的东西，替她害怕。”

他把头发合上成一撮，伸手示意安然把它收好。她的手迟疑了，最后还是接过。头发里有洗发水的味道，还有一股铁锈味儿，像血的记号。那味道撞在她的记忆里，像刀片碰撞玻璃。

马嫂在门口低声说：“明天是她送别的日子，你穿她的衣服，坐她的位置，别哭成你自己。”

安然把头发放进口袋，指甲刮破了布料，疼得清楚。她抬眼看男人，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，像一扇门慢慢关上。他说了句很短的话，像最后一锤敲在铁上：“明天开始，你就是她。”

安然的鼻子里充满了那股铁味，像是把过去的某件东西割开了，露出里面鲜红的线。她想到窗外的路灯，想到路口的一盏黄灯正要灭。她把手关紧，像是要把手里的头发握成永远不散的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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