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挟着夜色,把院落的砖缝都冲得平滑。灯笼在长廊下晃出一道道软影,像老人手背上动的青筋。罗青斜着身子,贴着廊柱,听见里面的桌上茶碗被指节敲响的清脆声,像是在数着他的羞耻。
“这人什么时候来的?”门内的声音平静,像磨好的刀,不见棱角却能割住人心。罗青朝门缝里看了一眼,见到的是一张白得像纸的脸,坐着的却是当朝知县,眼神像干了的井,掏不出一滴温度。
门外,一只瘦狗缩成一团,括起尾巴不敢吭声。罗青拢了拢衣襟,手指还在发颤。屋里传来粗哑的吩咐:“去,把那东西拿来。”带话的是管家,声音像用石子磨出来,简单,直接,不容回旋。
管家出来时脚步像铁锤,每一步都在石阶上敲出回忆。罗青在人群后头挤着,看见盘子上放着一只木梳,木梳亮得像新剃的骨头。梳齿间夹着一缕发,系着一根细绳,绳上还贴着一枚小小的纸条。
那纸条上的字是他认识又不想认的笔迹。字不多,整齐得像被风吹得直的稻秆:‘换你。’三字从纸里出来,落在他胸口,响得很清楚。
罗青的手冷得像拇指被冻僵,伸过去,碰到木梳的瞬间,空气像被什么切开了一半。他想象着妹妹搬着木梳上路,想象她在车窗后面回头,想象她嘴里念的那句道别是不是带着笑。想象都来得太慢,纸上的三个字不等他反应,已经把他的想象撕成了纸屑。
知县抬手,指尖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圈淡淡的黄。他的口气依旧平静:“她答应了,良缘不问身世,能让你在京都试一试,未必不是好事。”每一个词都像算盘珠子推过来,精确,算到最后是亏是盈。
管家翻了个白眼,声音更粗:“小姐动心,自愿的事,公子别老拿那一套孝道讲。”他的话没有怜色,只有利益的衡量。罗青想反驳,话却卡在喉间,出不来。他只能看见知县手里将纸条折好,像折一枚罪状。
回忆像被压在锅底的油,噼啪响起来。他记得妹妹在院角抿嘴笑,手里还握着那枚小梳子,说什么要替他守住家门。她从来不做大决定;这一次,她把一切投掷出去,当成赌注。这一刻,所有的赌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,像一盘没人愿意背的账。
他伸手把梳子抓回,指尖触到老旧的漆面,有一道细小的裂纹,像是刚刚被用力一掰就会断的意思。罗青没有笑,眼里却有东西翻滚。他把纸条摊平,在灯下看了又看,终于把它夹进怀里,像把一把刀贴在胸口。夜更深了,雨继续。门里只有谈笑声,门外是一条他不知通向何处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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