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顶的风像被太阳烤干了的纸,薄而脆。光线从护栏缝里撒下来,照在两个人的脚背上,把影子拉长又撕碎。林悦撑着伞,却并不为了遮阳——她把伞当成一件维持体面的小物件,像是说不出口的话。
顾言出现在楼梯口,像一张被熨平的报纸,边缘整齐得能割人。他的衣领干净,发梢有些湿,像是刚从车里下来直奔这里。说话的时候,他的声音短而准,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测量:我回来了。
林悦听见这句话,心里先是迟到的愣神,然后收回视线,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。夹子边缘已经被反复翻阅磨亮,里面是她画了很多遍的草图——那个社区文化馆,屋顶要把光线引进来,窗子要朝南,门廊要留给过路的老人一个不会风吹散的位置。
“顾总想要这块地?”她的语气平静,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。声音里没有颤。她的笔在文件夹上敲了两下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顾言走近了三步,两步。太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图纸上,像一只试图读懂的手。他的眼神在图纸和她脸上来回掠过,最后停在她拿伞的手指,那里有一个旧伤疤,白得像被洗净的线。
“不是想要,”他说,句子里带了个转折,“是必须要。”
林悦合上文件夹,声音更低:“必须要的理由,能说清楚吗?”她抬头,阳光在她眸底炸开细小的亮点,她没有缩回去。
他说了一串名字,企业的合并,城市更新的指标,金融表格上的百分比,这些词像砖块一样堆得厚厚的,试图把两人之间的空间填平。林悦听着,手在伞柄上转了一个圈,动作像一条轻的节拍。
她忽然把伞合上,放在膝上,指尖伸进伞的缝隙,摸到一个硬块。她没有马上说话,只是把那个东西抽出来——是一只旧的首饰盒,棕色的皮壳开胶,里面是一枚戒指,戒面被光擦得发亮,但戒托上缺了一块小小的刻字。
顾言的脸僵了一下,他伸手去拿,动作被她一个横过来的眼神截住。那眼神不怒不哑,像是把多年的账单摆在他面前,他从没想到会有人把时间算得这么清楚。
“你把它留下来,也好,”林悦说,声音平得像钢,“至少有人记得它。”她把戒指放回盒子,按盖,却在盒底抽出另一张纸条。纸条上是几行不整的笔迹,墨迹边缘被汗水晕开。她把纸条递给他。
顾言吞下去的不是话,是十年前的一句诺言。他接过纸条,读出那几个字时,声音像裂开的冰:夏柠。那名字在纸上,像被按在指纹上的油墨,清晰而不可抹去。
他没有解释,只有两秒钟的沉默,像是电梯里卡住的时间。林悦看着他的眼,心里有个地方忽然空了,像屋顶被掀开一块瓦。她想起十年前他在车里说过的话,想起那些被阳光抛下的午后——那时候他们说好要一起把这座城市的光留住。
“顾言,”她把伞柄放得更紧,声音被拉细,“你买下的,不只是地盘。”她把那枚戒指盒扔回他手里,盒子碰到他的手指,发出清硬的一声,“你把午夜福利视频的名字,放在了别人的门口。”
他的眼里出现了一个短暂的闪念,像被锋利光刃划过。然后他抬头看着远处城市里一排排新落成的楼房,阳光把玻璃边缘磨出一道白线。他没有动,像楼房的某一块幕墙,平静且冷。
林悦站起来,动作慢,每一步都像在踏过旧日的照片。风把她的发丝扬起,也把那张纸条送回他的手指。她在楼梯口停下,转身的时候,她把话压得很低:“别回来了,顾言。如果你是来还东西的,我收下。别来索取。”
他站在原地,一只手捏着那只首饰盒,指节泛白。天光像个无关的证人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更细。林悦走下楼梯,脚步声被太阳拉长成一列不合拍的节拍。她离开的背影里,落下一片未干的影子——那是她给他的名字,被太阳照得褪了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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