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外的桃花开得零零散散,像一把不经意撒落的糖。风从河面爬过,带着湿泥和青草的味道,吹得竹叶相互碰撞出细碎的响声。顾清欢站在岸边,手里攥着一封寄来许久的信,信角被雨打得卷曲,他没有拆,像捧着一只尚未醒来的鸟。
老柳靠在船篙上,像一根被太阳晒软的麻绳。人到晚年说话越短,越像是把话吞回去,只留下味道。他指着河对岸的桃树:“你记得那树?小时候你们在那儿吵翻天,打碎了两个碗。”
顾清欢的笑先僵住,像被人按住的弓弦。他看着那株桃树,树身下斑驳的泥土里,竟有一处新翻的痕迹,土色暗得像没来得及干的墨。记忆不是一帧一帧展开,它像潮水:先缩回,再猛地淹过来。
“是谁动的?”他问,声音低而干净。
老柳叹了口气,手指捻着船篙的棱,语速慢得像磨刀:“小阿贵。找东西。他说,‘该还的东西该还了。’”
小阿贵从小路出来,脚步有泥,裤脚上有几丝草屑。他笑得粗旷,话总像扔石头:“没什么好说的,就挖了个铁盒子。”
他们一起蹲到那片翻起的土地前。铁盒子被半埋在河岸,锈迹像旧日的指纹。顾清欢伸手去摸,手背的血管轻微跳动。他把铁盒拉出来,土在指缝里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有人在远处悄悄笑。
盖子的扣在开处嘶嘶作响。里面有一枚小小的铜铃,铃绳上系着一条红色丝带,丝带上沾着发黄的灰尘。顾清欢把丝带摊在手心,指尖轻触到一个硬块————是发。一缕细黑的发,细到像是时间的尾巴。他的手指一松,丝带滑回掌心,像冬日里突然塌下的屋檐。
老柳闭着眼睛,嘴角像有东西要溢出但又咽回去。他终于说:“那是你妹妹给她女儿系的。三年前,她走的那个晚上,叫你不要回,别打扰她们的生活。她把铃铛埋在树下,等桃花开——说是给孩子听的。”
顾清欢的视线在丝带和别人的脸之间来回颤抖。记忆像一张薄纸,被撕掉一角。他忽然记起一个夏夜,灯下小女孩蜷在膝上,手里抓着那条红丝带,嘴里含糊地念着一个名字:清欢。那名字像一枚硬币,在口中磕出清脆的回音。
他说不出话来,唇边只是干涩。河风带起桃瓣,一片片落在被翻过的土上,落在盒子旁,落在那条红丝带上。小阿贵用靴尖踢了踢土堆,噪音里藏着一种不耐烦:“这么多年了,你还要找什么?”
顾清欢把丝带绕在指间,指节发白。忽然他把手伸进铁盒,摸出了一张皱得像鱼鳞的纸。纸上只有一句话,用歪斜的字写着:别来。字的墨迹被泪水晕开,像一只鸟在水里划过。
他的胸口像被人用力按了一下,呼吸被挤得短促。那句“别来”像一把刀,切断了很多个过去的可能。顾清欢的手抖得更厉害,将纸折成一条小船,轻轻放回盒中,像把一个说不了再见的人送回海里。
河面上,桃花的倒影被一阵风震碎。顾清欢站直了,风撩开他衣襟的边沿,带出衣服里长期未被触碰的味道,像家中旧柜子的木香。他把丝带系在竹节上,动作很慢很慢,像是在把一件信物交给这个地方。
小阿贵耸肩,嘴里冒出脏话,话里却有一丝没来由的软:“你走吧,别在这儿自欺欺人了。”
顾清欢没有回头。他抬头看着桃树,一枝细细的桃花被风摘下,落在他的肩头,轻得像一句不能说的秘密。他把那粒惊心动魄的疼痛收进嘴里,像吞下一颗苦果。然后,他轻声说出一句话,低得只给自己听,也给了那条红丝带:我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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