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敲成规则的节拍，像有人在背后数着账。酒吧灯光低沉，琥珀色沿着高脚杯往下滑，客人们的声音像被绷紧的琴弦，随时可能断裂。柳瑶把围巾往额角一挪，指尖沿着玻璃杯外壁描出几道雾痕，动作平静得像是在念着什么熟悉的经文。

“你今晚又要开演讲了？”老杨把酒杯一搁，手肘碰到吧台，发出一个不太稳当的响声。他的口气粗糙，像剥开老橡木的声音，话里夹着半句关心半句嘲讽，“人人一见你就笑，你就习惯了人多是不是？”

柳瑶笑没有笑，嘴角只是向一边轻微地牵。她的声音淡，像冬日里压低温度的风：“习惯了挺好。少些花样节省力气。”她把话说成了陈述，像在记账，而不是在回应。话到此处，吧台镜面里映出她脸上的一根细微横纹，那是刚才眉梢被雨水冷到的痕迹。

门被推开，一阵冷气挤进来。顾朗进来时不急不缓，西装角落还挂着雨点，他的声音像放慢的唱片，每个字都磨得干净：“抱歉，来晚了。你们先喝。”他站得直，视线先扫过人群，然后停在柳瑶身上，像人们习惯性确认一件物品是否仍在原位。

柳瑶看着顾朗，眼里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手——指节有一道老疤，像被时间刻下的标记。那道疤让她的视线微微一滞，像被钩住的衣角。外头的雨更紧了，像有人用力敲打窗框。

“你跟顾总可熟呢。”老杨挑眉，话里带着恣意的试探。他的语言没有修饰，像从灌木丛里抓出来的话，“听说公司最近要请你去做形象代言，赚一笔。”

柳瑶把手里的玻璃杯举得更高，杯口与灯光间撑出一个小小的金环。她说话慢，像把一颗糖在口中含着，最后才咬破：“形象代言，赚一笔，还是借一把锋利的尺子裁人。”

顾朗没有立刻反驳。他把外套轻搭在椅背上，声音像整理文件般平静，“柳小姐，有些东西，是别人给你的定义。你可以拿，也可以不拿。但拿的时候，别忘了它的边缘会割手。”

这句话落下，吧台里有一种微妙的静。烟雾在灯影里拉长，像被风抽动的面纱。柳瑶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个圈，声音细小得像时间的缝隙。她看着顾朗，眼里并没有愤怒，只有一条温度骤降的河流：“我习惯了被看见，却不习惯被算计。”

老杨突然笑起来，笑声里有些刺耳，“习惯？你以为他们来看的是你？他们看的是你带去的热闹。你是灯，不是人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嘴里含着烟，烟圈被他送出，像一只浅浅的戒指，啪地一声破了。

柳瑶没有立刻反驳。她把手放到酒杯上，指节用力，一点点将冷意揉进掌心。窗外雷声低沉，像有人在提醒她不要忘记什么。她把杯子推开一点，酒面泛起涟漪，映出顾朗那条疤的倒影。

然后她笑了，笑得短促而干净。笑声里没有求，却带着一种让人扎心的明白。“我不是灯。”她放下杯子的那一刻，声音变成了刀，“我只是习惯了亮，但会记住每一把把灯引到我面前的手。”

话音未落，门外有人喊了一句名字。那一瞬间，柳瑶的眼神僵住了，像是被一只动物的脚尖触到了最隐秘的地方。顾朗的手指紧了紧，关节的白色清晰可见。老杨的笑声突然收缩，像个吹不大的气球。

柳瑶站起身，围巾随她的动作滑落半边，露出细颈上一个未愈的旧伤，那里皮色与周围不同，像是一枚没有名字的勋章。她没有回头看任何人，眼神像砧板上的刀刃，朝门外的方向走去。门开的一刻，雨把一道冷光打进来，打在她肩上，像意外的记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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