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像被冷却的刀片，从瓦檐下落下，切在院中的石桌上。石桌上有一只未凉的茶盏，茶面微颤，像是有人刚刚收回手指。空气里有雪的干涩味，也有被炉火压过的泥土气息。脚步声被雪吞掉，只留下两种呼吸，和一只猫的尾巴轻扫过椅角的声音。

二哈的手臂还挂着未结的袖带，指节有点白。他把手指靠在茶盏边缘，指甲刮过釉面，发出不太显眼的细微声响。那动作像个习惯，也像在等一个准话题。眼里有光，光里有狠劲儿，但声音出来是干的、短的。

“师尊。”他说，像扔出一块石头。字落下后，石面震了一下，但没有波纹。“你回来，为什么不叫我一声？”

白猫师尊坐得像把椅子本来就属于他的人，白色长衫皱得整齐，袖口干净得过分。他抬头，目光短，声音是另一种冷——不怒不喜，更像是年轮上的沉默。“你要我叫吗？”他声音缓慢，有节制，像在掂量每一个字的重量。

二哈笑出声。笑不甜。笑在鼻腔里摩擦着旧伤口。“你知道我等了多久，师尊。等得连喝茶的手都抖了。”他把袖带猛地扯下，动作让袖口的线头散开，像要把整个人拆开证明给谁看。

师尊的手指微动，按住了茶盏的边，指尖的骨节透出白。他看向窗外，月色在他指缝间游走。“等与不等，是你给的定义。”他的话像冷水，顺着胸口滑下去，让人忽然觉得胸腔里空了一块。

二哈的笑戛然而止。他凑近一步，眼睛里湿了，但那湿不是可怜，是要把什么撕开。“你走那年，把门反锁了。我听见门板吱啦，关上的时候像是在为自己庆功。”他低声把这句丢在师尊面前，像把一只死鸟投掷回来。

师尊闭了闭眼，眼皮背后有个微小的颤抖，像是装订处的纸张松动。“我闭门，是为了不让更多人被拖累。”他说得平静，像条理分明的账单。但他伸出的手却微颤着，握住茶盏的那只手指尖有点白。

二哈笑得更苦了。他把一只手按在胸口，像按住一颗快要跳出的话。“拖累？我曾半夜在山路上找你，半夜的雪把我的脚跟冻裂了。你知道吗？那天我学会了数星星，我数到只剩下你的背影。”他低下头，语速像折断的弦，一句话一节一节断开。

师尊没有马上接话。他转身，从窗台上拿下一个小匣子，匣子里铺着旧纸。纸上有字，字被时间磨得灰暗。匣子递过来，动作温得出奇，不像平日那般冷静。“你要的答案，在这里。”他把匣子推过去，声音像是把一把刀往桌上放好，合上了口。

二哈伸手去拿，指尖碰到匣子，瞬间收缩。他没有打开，而是盯着师尊的手背。手背有一道浅浅的疤，像是被缝进去了的秘密。二哈的指尖在空中颤抖了一下，像是听到某个旧约被撕裂。

师尊的眼神忽然变了，像猫的瞳孔收缩到针眼。他靠近一步，声音也收窄，“当初离开，我留下了护符。你从未拆开它，二哈。”话里没有责备，只有一个事实的交付。他的手贴到匣子边缘，像是想把某个声音按回去。

二哈闭上眼，呼吸太急。指甲从匣子边缘抠下一块细碎的漆。漆屑落在雪白的袖口上，像是一枚断片的记忆。“你给的东西，我全都保着。”他说，声音低得像坠地的铜钱。“只是——”他打开眼，眼里有刀刃。声音突变成了孩子似的直接，“可你从来没告诉我，护符是用来锁什么的。”

师尊的手停了一瞬，像是被风推到崖边。他伸手，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，递给二哈。纸上只有三个字，字被墨水压得深深的，像是雕进了纸纤维里。二哈拿到纸，纸颤动了一下，像人的胸口在剧烈跳动。

上面写着：留下的，不是你以为的理由。二哈的视线猛地一滞，时间像个老钟，忽然掉了秒针。他的手发抖，最后一片漆屑从指尖掉到纸上，正好盖在那三个字的末笔。师尊的眼里有光，但那光没有温度。

“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？”二哈的声音变得细碎，像纸被撕开的声音。“我等到连恨都腐烂了，只剩一股怨。我以为怨能把你拉回来。”他把纸抛在石桌上，纸无声地滑开，露出后面一排小字，字迹更深，像是剜进去的刀。

师尊看着那排字，脸色突然变得不可读。他的手像被冰冻了一下，指尖的血管清晰可见。雪在院子外又下了几粒，敲在石板上像小小的鼓点。二哈怔住，整个人像被按住了呼吸。

纸上的小字很窄，只有几行：不要回来。你不是他。回信会杀了你。二哈读完，手上一松，纸片滑出指缝，随雪缓缓飘下，落在地上的瞬间，像是断了根的弦。他抬头，目光穿过师尊，像要看见十年前那扇没有上锁的门。

师尊的肩膀颤了。他伸出手，指腹压在胸口，像按住痛处。“我留下的每一样东西，都是为了挡你身上的一枚暗印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里有第一次近乎绝望的恳求，“二哈，离开。别去拆它。”

二哈笑了，笑里带着血的味道。他把匣子狠狠向师尊推去，纸跟着匣子翻了个面，露出里面一小片亮银。二哈的眼睛黑得像要吞下月光，“我这人不习惯听警告。”他说，字短，像砍出的口子。

师尊的瞳孔猛然放大，像被人一把拽住。他的手像失了力气，指尖掐住匣子边缘，脸上一下子没有了表情，就像被抹去了的名帖。雪落在他的肩上，融成水，顺着白色长衫一道滑下，带了几条浅色的痕迹。

二哈的手在开匣子的那一刻，时间折断。他看见匣里没有护符，只有一面小镜子，镜面上沾着一条细细的红痕。二哈伸手抚去，指尖沾到的，竟是自己的血。他抬头，想要质问，想要吼出那些年句句未说，但师尊的嘴角先一步闪出一句话。

“有些门，关上了，就是为了让你看不到里面的东西。”师尊把眼神收回来，像把光焰吞下去。他说完，转身向屋里走去，脚步没有回头。二哈站在雪里，手里握着那面沾着他血的镜子，镜中映出的是一张他熟悉得让人窒息的脸——只是，脸上少了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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