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屋檐的旧瓦拍出节拍，方桌上的油纸灯摇得像没根。书摞在灯光下，一本小册子缝线松了，封皮角落贴着补丁，写着四个字：乱论拾遗。李未指关节搭在书页上，手指很慢，像是在量一个沉重的物件。他不说话，只有呼吸和灯丝微微颤动的声音。

“拿开手。”店主阿福把茶杯放下，声音粗得像磨盘。他的手掌大，指甲里有泥，敲桌子的时候桌面颤了两下。阿福说话从不绕弯，像把刀子摆出来，“这东西别乱翻，惹事。”

李未没有抬头。他把书翻到一页，指尖敲了敲字行，那字不是工整的书写，而是匆匆的注记，笔迹有压抑的歇息。李未的声音慢而均匀：“这是人名。每页都是名字，旁边还有记号。”他说话像把事先编好的线索一根根抽出来，语调里带着习惯性的解释。

阿福把照片塞到桌上，动作像要把自己从照片里抽离出来。照片边缘烧过，黑色的机油渗了进纸里，照片上是个小女孩，腮边有困倦的红。阿福的手在照片上停了一秒，手背跳了一下，他低声咒：“小小的，就被写进去了。”

旁边坐着的女人叫梅，她把茶杯拢在手里，指腹按着杯沿，手势精确，像在把热量量给自己。她看了一眼书页，语气短而锋利：“这一栏，记了住址和时间，还有折角。每折角不是好事。”她夹起一页，指尖顺着折缝划过，留下了一道微微的油痕。

李未翻到最后一页，灯光突然像被吸进了纸里。他的呼吸停了一拍，纸面上有一个名字，字迹稚嫩，像孩子学着大人的笔法。下面，只有一句话：等你来找我。下面的墨渍不是黑，是暗红，像别的东西渗在字里。阿福的手指敲桌，敲出了不自然的节奏。

屋子里都静下来。雨和屋檐的碰撞像机器在外面运转。梅把手伸进书里，指尖触到那个暗红，她没有说话，只把指尖拿出来，指腹留着一点点颜色，像被压在旧纸下的一粒种子。那一粒颜色，在灯下晃动着。
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？”阿福放低了声音，像要把问题塞进李未耳朵里。他的语气变了，少了粗率，多了怀疑。李未的手在页边停住，指甲掐着纸边，纸边被掐出细碎的白。李未说：“有人把人名当作账目，账上有欠，有还，也有被撕掉的。”他说得很慢，好像每个词都在测量一个重量。

空气开始有疼的感觉。书页里除了名字，还有一列小点，有的被圈了起来，有的下了横杠。李未把书拉近，指尖在一个圈上压了下去，指甲下翻出一小片纸屑，纸屑上有一个小小的掌印，红里透着干。梅抽了口气，声音突然很低：“这是她的。”

阿福站起来，椅子后退两步，撞上墙，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。他的手伸向门外，掌心朝外，指关节白出来。雨像有意在这一刻重了几拍。李未把书贴在胸口，手指发白，书的缝线贴着心窝。他没有抬头，但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一页，像鱼把网圈住。

最后一行字在灯光里颤了一下，是孩子写的，笔力用尽，字里带末音：别来。李未的手没有收回，指尖却像触到一块石头。他听见自己的心声沉默，然后像从屋外传来一个人的脚步，在瓦片上停住。门缝下进来一条细长的湿亮，像有人把时间划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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