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像被薄雾先咬了一口，慵懒地从檐缝里滑进来。苏沫躺在锦被里，手指还缠着睡意，指关节上一圈淡淡的压痕。屋内香炉里沉香不怎么旺，烟丝歪着，像一根迟到的问候。

老嬷嬷在床边忙活，动作里带着熟练的狠劲儿：抻被角，替她理发髻，指甲边带着茶渍。她一边拉袖子一边瞥了瞥窗外，“少爷来过了，昨夜喝了两盅，今天说要早来看看你。”声音像磨盘，碾着平静。

苏沫伸手去握被，却被嬷嬷顺势按住，笑容里藏着命令：“别乱动，小心衣裳皱了，少爷喜欢干净的。”话是殷勤的，眼里却有余光在盘算：少爷的喜好意味着她的日子如何被摆放。

门外的脚步收紧，像砂子被倒进了瓶口。白慕言进来时只带着几步，他的声音冷，像刚切过的金属，“在床上吗？”每个字落下都很实在，不留悬念。

他靠近的那一刻，屋内的温度变了。不是被炉火点着的那种暖，而是风刮过玻璃的静。他替她拨乱的发丝比嬷嬷还轻，动作里没有炽热，像检查一件珍贵的器物，指尖摸过她耳际的肌肤，眼底却像未上漆的深井，映不出笑脸。

“醒得早。”他说。语速慢，字字清晰。苏沫想回答，声音被他下一瞬的目光吞了回去——那目光里装着一份计划，和不带锋芒的偏爱。他把杯中热茶递过去，手背覆上她的手时，冷的仅仅是手心的温度。

屋里忽然安静下来，连香炉里的烟似乎也缩了一下。嬷嬷在门口低声跟人说话，口气里带着点夸张的嗓音，“今后少爷更会疼这位小姐，常带出去走走。”说完又忍不住捧了捧她的脸，像安放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
正被这些温柔和安排填满，苏沫从床褥边缘抽出一个小包，想不到它本不属于她的衣物竟藏着人的秘密。包里是块小布，上面缝着两只小绣鞋，鞋底磨得凹了个小坑；还有一张折得薄薄的纸。手一触到纸，纸边锋利得像刀。

纸上是一笔一划的字，歪歪扭扭，像是孩子想模仿大人的笔触。最下面那行字的笔迹和上面完全不同，像被人匆匆改过。她读出三个字，像被钢针挑了一下——“不要叫娘。”

这一行像冷水。苏沫想象出一个小声，稚嫩得像刚学会呼吸，却被大人拽进了无人的角落里；想象出那只绣鞋被丢进黑暗，鞋尖沾着泥，主人却被命令要把名字忘掉。她的胸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，呼吸被压成了几声轻响。

白慕言在她背后站着，手里还握着茶杯。他没有伸手去拿纸，像是早知道它会在那里。只是把视线稍稍移向窗外，声音仍旧平静，“别动它。不是你该看的东西。”这句话没有安抚，只有决定。

苏沫把纸折回原处，手指贴着那行字，感觉到字的宽窄像碎玻片。屋外忽然传来孩子的笑声，清朗而近，像被风推到檐下。笑声停了。门口有人急匆匆地走过，脚步声带着呼吸和雨点混合的节奏。

她把绣鞋放回包里，封了口。每一缝都像缝合她的心。白慕言继续给她整理衣襟，他的手停在胸前，指尖很轻。屋内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影子盖在她的手上，像一只常年等候的手。

最后，他收回手，口气未变，“今天你跟我去园外。见我家里人。”那是一句命令，也像一枚钥匙。苏沫系好腰带，手微微发抖，把那张纸紧贴在心口，像是把刺针收进裙褶里。她知道，门一开，就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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