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还冷着,楼道里有个旧灯泡低声吱。厨房的窗玻璃上结着一圈水汽,像没擦干的眼镜。安秋心用手背抹掉雾气,指尖带着面粉,像没干的泥。桌上散着几张烤盘,两个搅拌碗和一罐已经凹了口的可可粉。孩子在台凳上摇晃着腿,舌头贴着牙齿,专注得像只小猫。
“把那颗糖放进去。”父亲把手里的小勺递过去,音色短促,像掰掉的木头。孩子用力把糖塞进面团,手指蘸了点面粉,蹭到鼻尖上,留下白点。孩子咯咯笑,笑声撞到窗户上,回声被楼道吞掉一半。
安秋心的动作慢,有规律。压馅、合边、用叉背印出小花纹。他的手掌粗糙,指甲缝里藏着细小的面粉条。每做一块,他都会把边缘压得更实一点,好像那可以压住什么溜走的东西。孩子看见一只饼边破了,眼眶立刻红了。
“别哭。”父亲把那块破了边的饼放到他面前,声音不高也不软,像抽屉被关上前最后一声落锁。孩子强挤出笑,咬了一口,面包屑在嘴角静止,他抬头用小手擦去。父亲看着那动作,嘴角微微抽动,像在试图关掉某种疼。
厨房电台里播着老歌,歌词碎成一排排没有重心的词儿。安秋心突然停下,走到靠窗的铁盒边,手指在盖子边缘转圈,指尖抠出一圈银色的光泽。铁盒里有一张旧照片,边角卷得像书页的尾巴。照片上一男一女笑得很亮,女人的笑是斜的,像没对准镜头。
“她呢?”孩子把面粉指尖点到父亲手背上,声音里有不耐烦也有必要的诚恳。话收得短,像砍柴的刀口。安秋心没有立刻回答,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来,指甲顺着纸张划出一道细痕。
他最后把照片放回铁盒,但没有盖上盖子。屋里安静下来,只听到烤箱里的温度表在嘀一点一点往上。父亲的声音出来像是从锅底翻出来,“她走了。”他没有说去哪儿,也没有说为什么,只说了这三个字,像放在桌子上的碗,倒下就响。
孩子怔住,舌头抿成了一个小圆圈,“她不要我了吗?”话像小石子投进水面,激起一圈圈褶皱。安秋心的手停在空中,面粉撒落在掌心,像雪。那一刻他找不到该做的动作,指尖僵硬。他把面粉揉进掌心,好像这样能把话揉进别处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话很简单,却没有爬上孩子的脊背暖起来。他把那块心形的夹心饼放进一只小纸袋,袋口叠得很紧。然后他在袋子上用铅笔写了两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:给妈妈。孩子看着字,眉头拧成小山。
“午夜福利视频给她?”孩子低声,像怕声音跑到别处去。安秋心没有说话,他把纸袋放在窗台上,窗外树枝被风推得低低,影子在白布窗帘上来回鞠躬。他站得直直的,手搭在窗台上,指关节白成一个小桥。
他本想补一句承诺,像每个早上对自己说的那样:等我,别着急。但最后只挤出一句,“如果她回来了,你就……给她吧。”这句话像关掉的灯。孩子的眼睛亮了片刻,然后恢复成沉甸甸的灰。
他们俩站着,像两个沉默的皱褶,在厨房里把时间收拢成很少的抵抗。外头电梯铃响了,对面住户的狗叫了一声,楼道里有人脚步急促上行。门外,一阵铃声清脆地响了三下,像瓷碗被敲,立刻把屋里的空气打成了一个空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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