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敲成一排又一排，像有人用细钝的刀子在老城的瓦片上刻字。屋里只有一盏油灯，光浅得像被吮过，照不透长案上那摞发黄的奏折。莲的袖口蹭到了墨池，黑色晕开两指。她没有起声，只是用指腹把那一块墨迹抹平，像是在把某个记忆掩回原位。

沈公缓步进来，罗袍下摆卷起一圈灰。他的声音像旧书页，宁静而缓慢：“为什么还不睡。明日旁人来访，需力争几日安定。”他在案边坐下，手指顺着砚台边缘敲了几下，像是在把话分成段落。

韩大跨门进来时脚步重，门闩还在指尖震了一下。他把斗篷甩成一团，声音短促又干脆：“今夜巡逻的人说，荒东楼有人影。怕是流氓，或是鼠辈。要不要我去捉回来，顺带把头颅挂去镇路？”

莲没有立即回答。她的手停在案后墙角的砖缝上，指甲沿着砂灰摸索，听到一声轻响像是老房子在点头。她把那块砖撬出来，拿出一个小木匣，手的动作几乎没有抖。木匣的盖子开合处还有旧口脂的印子，像是多年没被碰触的唇印。

韩大凑近，脸上是好奇的粗糙：“这是什么刮来的旧玩物？要不要我掰开看？”他的话短，带着不耐烦的烟火味。

莲把匣子放在灯下，木纹里藏着一股干涩的铁锈味。她掀盖，里面躺着一枚银戒，戒内侧刻着字：若瑶。戒圈里有斑驳的红，像是被时间晒干的伤口。她伸手触到那红，冷得像是别人留给她的秘密。

沈公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会儿，像是在给一句话掐时间，才缓缓吐出：“若瑶……是三十年前那个名号。王后死后，她的随侍便被记了名，记在殿档上的是若瑶。只是——”他停住，嘴角的肌肉收紧，像一根弦被拉紧但又没有发声。

韩大一咕哝，声音更粗了：“你要说清楚总行了吧？别拐弯儿。到底是谁把这东西丢这儿？”

莲把戒指拿起来，戒圈冷在掌心，比心跳更清晰。她的声音低而平，像是在念一张她从未见过的名录：“若瑶。不是莲，不是咸池，也不是朝上的名。”她把纸般薄的名字放在掌心，眼里有雨落入水盏的余光。

沈公轻咳，像是把多年的灰尘轻轻吹开：“当年宫中叛乱，很多名字被替换，很多房门被换锁。若瑶曾被记作王后之名下一个影子。那戒指，按说应是给王后的。若它真是她的……那么当年——”他没有说完。屋内安静下来，连雨也像被这句话触到，缓了一拍再落。

韩大的手在刀柄上摩挲，短促：“你要我怎么听？她是你们写出来的谁，是史书的猫编的吗？”

怒气没像风那样远去，反而一股股撞在莲的胸口。她把戒指举到灯下，近得能看见螺旋纹里那一道细线——不是雕刻，而是被刻意磨去的两个字，像被人的指甲刮过的旧伤。她的嘴角压着一丝笑，但笑得很轻，像是放错了歌。

“把名字给我。”她说。声音干净，没有请求，像是一项命令。沈公犹豫，韩大却抓起桌上的一张宣纸递过来，纸上密密麻麻是几行公文的复印。莲用指尖撕下一片，眼睛盯着那被咬过的字迹，然后把它撕成两半。

她从袖中抽出一把小剪刀，那把剪刀像是她小时候偷着玩的东西，刀口有些生。她把一缕头发揪出，动作平静而果决。剪刀落下的声音很清，刀刃切过发丝，像一根线上突然断成两截。黑发落在案面，像被雨打断的墨线。

韩大突然站起，手中粗糙的掌心发白：“姑娘！”他的声音里满是怕被哪个旧恶魔抓住的慌张。

莲把断发和戒指一并握住，指节泛白，像是握住一枚会说谎的币。“名字是别人给的，”她把话分成两段，让每个字都有重量，“血是我的。”那一句像石子投进了深井，回声细长。

她把戒指贴到唇边，冷铁的味道在口腔里开出一阵金属的苦。然后，像是把一件旧衣翻新，她把断发系上戒指，顺手把两样东西扔进壁炉里。火舌舔到木屑，灯光跳了一下。烟在她的脸上拖出一条暗影，像刀刻下一道新的斑。

沈公的呼吸在她背后收紧，韩大的手攥成拳。莲没有回头。她望向窗外，雨大了，水珠顺着玻璃作规矩地往下滑，像有人在数着她该失去的东西。她低声说了一句，声音平得残忍：“从此，叫我莲。”她把话丢进了屋里的湿气里，像扔下一颗石子，等着涟漪把所有的名字都淹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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