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灯管闪了两下,又稳住。空气里有清洁剂和烟味混杂的酸味,像一张旧账单。林岸站在门口,手套上还粘着雨水,他不用看门牌就知道这是三号楼二单元的三楼东户——王姨指认过的那间。门半掩,门缝里透出白炽灯下的灰尘。脚一伸,就能踢到一只凉得发僵的拖鞋。
王姨站在他后面,指尖绕着钥匙链。她的嗓音像是磨破的帆布,抖着说话:“我就是听到哐的一声,门把转了转就停了。我下楼了,看见门是开着的,人呢……”她把话咽回去,双手攥紧,关节里发出小声的嘎吱。
林岸蹲下,手电在门框上扫过。门锁边缘有一道细长的指纹擦痕,像被什么东西刮过留下的白线。他把手套指节按上一下,动作很轻,但手指在发抖。门内的客厅空旷。小说机还亮着,那屏幕上是一张冻结的新闻字幕,白色字条在黑幕上滚动:上午十点,市中心发现尸体——
小周从背后快步进来,鞋底没有声响。短促,干脆:“别动。午夜福利视频先封。影像、指纹、足迹按程序来。”他说话像倒砖块,字字有分量。林岸点了点头,视线沿着客厅移过去。咖啡桌上倒翻着一杯冷掉的茶,茶杯边粘了几粒白色药片,像洒落的卵石。
厨房里有一股腥味被调味料压住。林岸的手电照进橱柜,光线触到一个被撕烂的塑料袋,和一只小小的红色布鞋。鞋子半塞在碗碟之间,鞋面上有一片干痂,薄而亮。林岸伸手,指尖触到布料,触感像是老树皮——硬,略粘。
王姨悄声:“那是孩子的……”声音几乎变成了喘息。小周俯下身,把手套边缘撕开一小角,戴上新的指套。他的动作精确,像外科医生。
林岸把红布鞋翻过来。鞋底下粘着一张皱得发白的腕带。腕带上用黑色水笔写着几个字:LINAN。字迹匀整,不像匆忙写的,更像有人反复写过,用笔触磨出了熟悉的轨迹。林岸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像玻璃被指甲划过,发出细小的刺响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鞋举得更近,光线把布面上的血痕渲得深红,几乎透明。
小周抬头,眯起眼睛:“这是医院的腕带?上面是名字,英文字母。”他的话里有怀疑,也有谨慎。
林岸把手套的指尖慢慢滚开,触到那腕带的胶带边。时间像被压成了一层薄纸,薄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裂纹。他的手记起了过往,无数次按在留置指纹的那种冷铁上,指纹被照相机捕捉,像是被偷走了一部分记忆。
王姨忽然抽出一口气,像是要把话塞进去再也发不出来,她的声音裂了:“你不是……你不是那个孩子的爸爸吗?别人都说你常来,跟她小孩玩。”她的话像弹片,飞到林岸脸上。
林岸的唇角没有动作。他把鞋翻到掌心,指尖按住那片血痕,光线沿着血丝投下细细的影子。血没有干得很脆,粘性还在。林岸想起很多年前一张照片,门口的布鞋、摇晃的小说荧光、有人把腕带扣在孩子手腕上的手指。他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:他在医院里,夜班,手腕上也戴过这样的腕带。然后是更远的画面——一张证件照,一次审讯,一次他被误认为是嫌疑人的夜晚,指纹被登记,名字被呼出。
“把指纹取样。”小周的话像命令。林岸抬头,眼里有光,慢得像熄灭。他的声音出来时很薄,却不含一丝颤抖:“先别封我进外面。等指纹比对出来。”
门外,楼道的灯又闪了两下,像有人在数数。林岸看着手里的红布鞋,红血和红布浸成一团。那腕带上的字母像是一把小刀,在他手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最后朝他自己割出一道看不见的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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