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灯像没睡醒的眼睛,发出薄薄的白光。墙上贴着消毒水味的告示,边角翘着,像在等人揭下去。章陌把信封按在掌心,纸的温度比外面冷风要高一点。手指抖了一下,像在按一个看不见的按钮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稳了又乱。
病房的门半掩着。里面是白——床单、窗帘、那盏病床灯都白得像已经清除了所有颜色的地方。予白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背影比记忆里瘦了些,肩胛骨在灯下投出细碎的阴影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托盘,杯沿上有一圈淡淡的唇印。
章陌跨过门槛,脚步不想声张,却又想把每一步都踩在地上。空气里混着药水和消毒棉的香味,像一种被批准的悲伤。予白抬眼,用很安静的声音说:“你来了。”字短得像被切过。
章陌蹊跷地笑了一下,笑声里藏着点没来由的急:“我带了东西。”他把信封递过去,手背上能看见细小的青筋,就像有人在里面拉线。予白接过,指尖触到纸的那一刻,眼神微微收拢,像是锁了一道门。
予白拆开信封不急不躁,动作像解一道习题。他抽出的是一块白手帕,绣着细密的字:赠我予白。线是旧的,颜色比手帕更白。手帕里还有一张折叠的照片,一条很短的金色发丝落在照片的边缘,像是一根被遗忘的路。
照片上的景象让章陌的心冻结:予白在一处海边,笑得很斜,一只小手搭在他肩上。那小手不属于章陌。照片背后赫然两行字,字里没有日期,只有一句话,笔迹很工整——“午夜福利视频把白留给你”。
章陌的嘴里挤出三个字,像塞在喉里,“这……是谁?”
予白合上了照片。他的声音像冬天的水,薄而冷:“她给了我她的孩子,我带了他回来。”短句之后,是一段极静的停顿,停到章陌能听见走廊另一头护士推车的轮子声。
老马出现得像一阵风,推着餐车进门,他的脚步不轻。他看了眼手帕,咧嘴一笑,带着口音:“哎呀,章丫头,这手帕漂亮,哪儿弄的?”说话像是把事情往外丢,扔到空气里让别人接住。
章陌想要夺回手帕,又想把那些字撕掉。他的手指钝了,像忘了怎么用力。老马笑得更放肆,随口道:“男人啊,最会藏东西。你可得长眼,别让人抢了。”他说话时眼底有笑,也有戒备,像老兵把习惯装在玩笑里。
予白把手帕摊在掌心,摊得很平,像一张白纸上有秘密的裂纹。“我没有抢。”他说。“她说要把白留给我。”每一个字都很小,但落地有声。章陌像被人往胸口掏了一把,他突然看见照片里的小手,看到那只小手上有一枚小小的白绳结,和他当年给予白的绳结一模一样。
话像刀口滑开。章陌的脑子里一片快速旋转的画面:他们在雨夜分手时,予白曾把一根绳结塞到他手里,压着鼻音说,“带着,不要丢。”他记得绳结上有一句他当时听不懂的口音。现在那结出现在别人的孩子身上,像是一枚邮票,贴着他被遗漏的地址。
章陌忽然笑了,笑得不成样,声音像碎裂的玻璃:“你带回来的,是我的名字吗?”
予白的眼睛里闪过一刹的光,那光不是怜悯,也不是愧疚,是一种冷静的算计。“不。”他放下手帕,像解下最后一件甲胄,“这是她的选择,也是我的负担。你可以走,也可以留下。”他说这话时,声音平得出奇。章陌感觉胸口像被一只手慢慢收紧。
窗外下起了雨。雨珠在玻璃上滚成细线,像被拉开的白线。章陌想说很多话,想扯下那句“为什么”,想把所有的明白都抛回给予白。但他发现自己连话都收不住了,像是碎在手里的东西。
他终究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——把手帕放回到予白手里。手帕接触到指尖的那一刻,章陌嗅到了另一种味道,奶粉混着药水的味道,像一场被别人安排好的生活的标本。予白没有伸手抓住,只是合上了掌。
门外的雨越下越大,像是有无数人同时告诉他真相。章陌站起,衣服湿了一角,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予白坐着,身影被白光轮廓化,像一幅没有颜色的画像。他的嘴唇微动,但没有出声。
章陌合上了门,声音在走廊里被白色吸收。他的背影被灯光拉长,和地面的影子并在一起,像两条平行线交错在远方。雨打在玻璃上的最后一声,像是世界确认了一件事:有些东西,一旦赠与,便再无回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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