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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利刃一样往下劈,屋顶的水沟里翻着黑色的泡沫。陆晨站在天台边,风把他的外套翻成了一个空洞,脖子后面被雨水冷得僵硬。他的手里有一根羽毛,黑得像吞过夜色,羽杆处沾着暗红。手指有点发抖,但他看不出是冷还是别的什么。
羽毛滴下一颗水珠,落在混凝土上,砸出一个小小的圈。混凝土吸走颜色,像张嘴又闭合。陆晨伸出舌尖,压住下唇,像是在听什么。他身后的楼群灯火像千万只眼睛,眨着不肯远去。
"你又回来了。"阿岳的声音先是靠近,后来把雨声都顶了回去。他撅着嘴,口音粗重,像把刀子磨在牙上。"还拿这东西干嘛?想招来麻烦?"
陆晨没有看他。雨水把阿岳的发梢糊成一把黑刷子,他的手里抓着一把钥匙,指节发白。"麻烦早来的。晚来的我不接待。"他说的每句都短,像在量准每一块冰。
第三个人出现时,脚步像是抬了台阶,稳得出奇。司徒寒站在门口,雨把他的西服贴在身上,像一张展板,把人形的细节都按出来。他瘦长,声音却有厚度,字字像是事先在脑子里排好队。"陆晨,摘下你的手套来,让我看看。"
他说话的方式像念条款,慢而干净。阿岳笑了,笑里带着刀锋:"说话别那么虚。把玩意儿交出来要死啊?"
陆晨把羽毛举得更高一点,像是给它照面。羽杆上的红色不是简单的血,像里面夹着光。司徒寒伸出一只手指,手背上戴着一枚古铜色的戒指,指尖在雨里一动不动。"给我。"他简单三字,像命令。无风也响。
阿岳不等答案,扑上去。动作粗糙,带着青年特有的冲动。他的手像锤子落下,砸到陆晨的肩胛,雨水被震成碎片。陆晨没回手,他只是转了转眼睛,唇角轻动,像在计算时间。阿岳的拳头打在空处,碰到羽毛,羽杆断了,黑羽散开。
那一刻,风全部停了。羽毛像被什么牵了线,慢慢落在混凝土上,展开成一个黑色的花朵。黑色液体从羽叶里渗出来,顺着指缝滴下,留下的纹路像名字。
陆晨弯腰,用掌心触到那抹液体。凉。又像是触到了一颗仍有余温的小心脏。他看了一眼掌心,液体正沿着掌纹渗进皮肤,颜色浸开,竟然结成了字——不是他认识的那种整齐的字,是小时候学会的歪歪扭扭,像被雨冲过的铅笔字。
字里有个名字,两个字。陆晨的呼吸漏了一拍。他把手收回来,手心留着黑的印子,像一枚不肯褪去的章。"别……别杀他。"那两个字是连在一起的,笔画里有颤抖,像一个孩子在夜里写出来的。陆晨知道那笔迹。
阿岳瞳孔一缩,嘴里冒出骂声,像被火烫到。"谁写的?谁写的你告诉我——"
司徒寒的脸没有表情,但手微微颤了。他伸手去摸羽毛的残根,指尖沾了血色。"这是你的字,陆晨。"他说,声音里有冰。"你小时候给自己写的。"
雨像要把整个城市洗掉。陆晨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那三个字。他记得那张旧课桌,记得铅笔磨断的声音,记得被母亲训过的脖颈。记得那天他把纸揉成团,塞进书页里,心里说:等我长大了,我会来救你。
现在字在他手上,黑得像被火焚过。他把印子抹在外套上,抹不掉。阿岳上前,拳头又举起,像要把这个记忆打碎。陆晨拉住他的手,手掌贴着肉,温度传来,像提醒。短暂停顿。然后他把手伸回羽毛旁,指尖故意压了下去。
羽毛断裂的地方炸开一声,像玻璃碎裂。黑色液体一下子溅到他眼角,火辣辣地刺进皮肤。他眨眼,眼睛里映出自己小时候的脸:瘦,带着一颗尚未结冰的心。陆晨没有叫出声,但喉咙里有东西往上翻,像要把话呕出来。
"我知道了。"他说。声音平静,却有一种把山推开的力道。"我知道是谁写的。"他转头看向城的方向,雨把霓虹揉成了条条血痕。风把羽毛的细屑吹进夜里,像撒下去的字。陆晨抬起手,掌心上那两个歪字在雨里慢慢溶开,最后只剩下一行小小的划痕,像刀刻。
他把那划痕贴在耳边,像是听见它在说话。然后他把手伸向黑暗,像要抓住什么把他拉回去的东西。雨停了一秒。城市的灯光像一张嘴,要说话又噤声。陆晨闭上眼,声音很轻,但足以让夜听懂:"别让他醒来。"
话落,天台上只剩下玻璃噼啪的声响,还有掌心里那张旧名字的余温,像一块生铁,缓缓冷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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