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很长。走廊的灯只亮半截，光像被撕开的布，落在水泥地上成条亏欠。方远坐在下铺，手里捏着一只旧铁杯，杯沿啃出一道小小的锈口，指节在冷金属上被压出白印。

门外的脚步声近了又远。看守员韩壮的身影在光口里硬生生切了两次又三次，他的声音像刀子，带着礼儀不到的响亮。“熄灯了。”三个字简短，像发令。

方远没有抬头。他把铁杯翻了个身，杯底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个小手，泥巴沾着指缝，指甲里还有白色的米粒。照片角被折成齿状，像咬过。

“给你怎么还不藏好？”旁边的老韩轻声说，他的声音带着习惯性的条理，像在念欠条。“这边查得紧，别做傻事。”

方远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两秒，指尖触到潮湿。不是汗，是盐。盐干过后，指纹会留下一圈不对称的凹陷。

隔壁小周从床上翻过来，眼睛红，像是没睡。小周说话快，嘴里总带着没磨平的边角音。“他们又把名单贴走廊了，听说今儿要从外面拉人去第五号。”他低声，像怕喊破了空气。

“第五号？”老韩把烟掰成两半，慢慢抠出玷污的纸屑。“谁说的？”

“门口那班张子，嘴边抖着，说是晚上带的。说的是‘特别处理’，别问，别看。”小周把被子拉到下巴，目光贴着黑暗。

方远把照片折好，沿着折痕又皱了一边。他把它塞回铁杯里，铁杯碰到牙床的声音在口腔里回荡。他抬头，看见走廊尽头的窗，一米多高的铁栅上泼着稀薄的夜雨，雨珠在铁条上滑出一条条亮线。

“你孩子几岁？”老韩问，像在问时间。

方远的回答出来得慢：“六岁。叫小舟。”话里没有怨恨，像账本里写下的一笔应付利息。

门外的脚步又来了，比之前更近。锁链发出干冷的声音，像有人用钥匙在铁胃里翻动。韩壮的影子压在门缝上，他开口像是扔下一块石头：“方远，来一趟。”

声调没有波动。方远的脖子后面有种被人醒掌的感觉。他站起来，腿在空中站不稳，手去抓上铺的床沿，指关节发白。

老韩把烟尾往地上一戳，火星掉进缝里，像是有什么小东西被熄灭了。小周的呼吸变细，像把风悄悄收进口袋。

在走廊里，方远一步步靠近门口。每走一步，铁地板都会回应一个低沉的敲击，跟心跳错落。韩壮看了他的背影，目光像拴在鼻梁上的一根绳索，跟着他的动作，没说多余的话。

到门口的时候，韩壮推进一张纸。纸上密密麻麻，是一列人名和编号。方远的名字在中间，旁边用红笔划了一个小小的圈。

他伸手摸那圈，指尖碰到红墨里有点干裂的血色，像是早就干透的旧伤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舱里，老韩站在床边，眼里有一丝亮，却又马上被夜色吞下。

“别说话。”老韩只说这四个字，像最后一根可以点燃的火柴，他把火借给了黑暗。

方远把手里的铁杯紧了又松，像抠着什么说不出口的名字。他把杯口对着嘴，轻轻吹了一口，杯底的照片发出薄薄的纸响，那声音清得像断裂的琴弦。

韩壮按下门栓，门轴发出粗重的一声。那一声落下的，不只是门，还有一种决绝。方远的背影被铁栅影子切成了几块，每一块都被夜色分配了不同的温度。

他迈出一步，铁门在身后合起，响声像一只大手在他后脑又按了一下。他没回头，但耳朵里还留着那张照片的纸声，和小舟曾经把手掌按在他脸上的温度，这两样东西在黑里粘在一起，冷得锋利。

门关上的瞬间，走廊里连那一点被咬过的铁杯声也没了。只有一张被圈了红的名单在风里摇，像是一只被剥了指甲的手，慢慢沿着纸边颤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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