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堤上只剩下冷风和几盏疏离的路灯。水面被夜色撕开一道长长的黑缝，偶尔有汽船的灯光像索子滑过去。宋黎的手里有一张折得发软的纸，她用指节压着，像压住一根正要跳动的刺。

他来了，脚步不急不慢，鞋底带起细碎的泥，像野草被割过的声音。外套开得松松垮垮，衣领处的汗渍已经干成网。赵野在门后抽出一支烟，嘴里的烟丝苟延残喘地亮了一下。

“S——来得好早。”他把烟吐到河里，烟圈被风捻成碎片。声音粗，但不疯，不骂。

宋黎收不住眼底的冷，步子很稳：“不早。你来了就好。”她把纸摊开，像摊开一张旧账。

赵野瞄了瞄纸，不接。手指在口袋里按了一阵，指节像是想把话按回去。他说话总是短句，像扔石头：“你要我说什么？我没说过什么好听的。”

宋黎的眼神没让着他。她把纸往前推了一点，指尖颤得像要掉。纸上，是一张当年的房契复印件和一行小字——“给黎宝”。她的声音变得很轻，像从远处传来：“那天之后，你带走了什么？”

赵野笑了，笑里有泥，有风，有多年没洗干净的东西。他蹲下，从外套里翻出一个小木马，壳色斑驳，木纹里塌了一道深深的裂缝。木马肚子里塞着一撮旧头发和一条被风磨细的红绳。

宋黎的手像被电击。她不记得自己怎么向前走的，只知道指尖碰到木马的侧脸，木头干涩，像河底的石头。她抓着它，眼睛里有光在抖动。声音又浅又硬：“这是……黎宝的。”

赵野站起来，肩膀把路灯的光切成两半。他把背对着她，声音里有一种不愿被翻看的疲倦：“我拿着它走了很久，拢着它睡。它没问我要话，也没问我要路。”他停了一下，烟头跳出，像个小事物埋了火。

宋黎把木马按到胸口，像按住一根裂开的木桩。她想问为什么，想问那些年他到底人在哪儿，可话在喉咙里结成了冰。她看着那裂缝，忽然听见自己笑了，笑里是没来由的疼。

风把河面上薄薄的雾吹进来，像灰纸塞到嗓子眼。赵野的声音又短了：“我欠你的，不只这个。我不能把所有东西都还给你。”

宋黎才发现，手心里藏着一把小钥匙，冰冷，金属的边缘被磨得发亮。她记得那是母亲的旧锁，小时候常说能锁住家门，也能锁住人。钥匙上有一处细小的红点，像血，又像被岁月染上的锈。

她抬起头，看见他眼底的影子像要溶成河水。风停了一会儿，连水声都低了。赵野伸出手，指节卷出一道新的暗色：“拿着。”

宋黎的指尖贴到那把钥匙，触到金属的瞬间，像被人从背后戳了一刀。她意识到，自己等了太久，不是为了答案，而是为了确认一个人曾经真的在这里。她的呼吸一滞，所有的年头在胸口挤成一颗石子。

赵野没有等她开口，更没有解释。他转身，脚步匆匆带起一阵沙。路灯下，只留下她和木马，还有那把发亮的钥匙。风又来了，把木马的裂缝吹出低低的吱声。

宋黎站着，手里是别人的遗物，嘴里却没有一句可以收口的话。她把钥匙咬在齿边，像咬住了一个必须要咽下去的决定。河里有东西沉下去了，像一种名字。她看着黑水，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——你要不要游上去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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