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畔的柳条低着头,像在听什么悄悄话。春夜带着泥土和茶香,湿在衣襟上,灯笼的光在水面上抖成碎银。相思春坐在码头石阶上,手里拢着一匹褪了色的绸,指尖冷得像别人忘记的誓言。
“上船吧,姑娘,今夜冷。”船夫的声音粗而短,像搓破的麻布。他把桨靠在桅杆,动作干脆,连目光都不多停。相思春没有看他,只是站起来,绸带在手臂上滑下一道细长的暗。
船在水上碰了一下,发出金属般的声响。风把柳絮拂进她的发际,她用手指拭去,却把一颗小白针从发簪中弹了出来,掉进水里,溅起小小的光。
岸上,一个人影静立。书卷气未散,衣袖上带了墨香。吴章的声音像被调准了的钟:不急不缓,句句有分量。“相思春,夜深了,莫走远。”他说话时,眼神先瞄了她手里那匹绸,又落在她的唇边,像是在测量能否准许一丝笑。
相思春转头看他,眼里有一夜未眠的疲惫。她的语速快,句子短,像是在赶着把心事压进时间里。“我总要走。”她说。她把绸卷紧,声音里有针扎的轻响。
吴章伸手,递给她一枚折得工整的手帕,包着油纸。他的手稳,动作讲究,像是翻书页的指尖。“这是给你的,说着话的时候别着凉。”他说。话里的温度像红酒,慢慢渗出来。
相思春卸下手帕,像卸下铠甲。她翻开绣面,线的走向整齐得令人不安。绣的是一朵小小的杏花,花心里绣着两个字——“若烟”。
她愣住,胸口像被人捅了一下。风把灯笼的光吹得一颤。船夫的手突然抓紧桨,声音粗得几乎是哽着:“若烟?谁家的?”
吴章的笑淡了。他收起笑,话语变得平静,像宣读一条条例:“她是我母亲起的乳名。你以为我会随便拿名字开玩笑?”他把手帕往回折了一半,动作像在把解释折回去。
相思春的手指在绣线上停了很久。她的指尖能摸到线下的一点硬物,像有小硬块被挑进了布里。她几乎要笑出来,那是冷笑,也像把自己从某个牢里拉出。她把手帕按在胸口,忽然快,声音短:“那玉佩呢?”
吴章愣了一瞬,随后从怀里取出东西。那是一枚小小的翡翠,绿里有墨,边缘里刻着一个古旧的字——“烟”。玉佩在灯光下发出森冷的光。
相思春看着那玉佩,嘴唇动了两下,却没有声音。河水带着柳叶的影子贴到船舷,像要把一切答案吞下去。她伸手,不客气地从他手里夺过玉佩,指甲抵在边缘,能感觉到刻字的缝隙。
她把翡翠举到脸前,像摸着一张别人的脸。吴章的眼里忽然有了慌乱,那是一瞬,像被扯开的帘子。他伸手想要拿回,却只抓到空空气和她衣袖的褶皱。
“你答应了谁?”她的声音短得像刀割,连船夫也停了动作。吴章的呼吸变得稀薄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把目光放在水里,像那儿有他藏着的岁月。
相思春把玉佩伸过船舷,指尖颤。她的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哭也没有哀求。玉佩掉入水中,溅起的不是珍珠,是湿冷的一圈圈问号。水面合拢,玉的绿光被吞进黑。
她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给自己也像是给他下了判词:“你带着它,带着名字,就带着借口去别处了。”她回头时,眼里有春灯的残光,却没有回头路。船夫把桨撑开,船慢慢离岸,带走两个影子和一条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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