蒸汽在巷子里走成一条窄窄的河。阳光从屋檐刀口切进来,落在那口老铜锅的边上,亮成一条生硬的锈线。阿盛站在锅边,一只手搭着长柄木勺,指关节上有老茧,像裂开的山石。
我靠在门框上看他搅饧。勺子进出,发出细碎的砂响。不是声音带来的安稳,而是节奏像人在收拾东西——一件件、慢慢的、决定性的收拾。阿盛的下巴微微抬起,鼻翼抽动,但他没看我,像是在和时间说话。
“别急,火候要慢些。”他说话像扔石头,简单、干脆,带一点南方的拗口。每个字都在空气里砸开一个小坑。我能看见他眼角那条老刀痕,笑的时候不动,生气时也不动。
小青从屋里探出头,手里握着一只空玻璃碗,语速像掰不开的糖块,“阿盛,你的那个饧,这回能留点给午夜福利视频?店里客人都盯着呢。”她的声音有年轻的抖,句尾常常带着拉长的尾音,好像话没说完就跑出门外。
阿盛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把一勺热得几乎透明的饧舀到碗里,饧沿着勺沿垂下一道金色的线,断的时候像断了呼吸。小青伸过来接碗,手指在碗沿上轻敲,发出清冷的叩击声。她的眉头一动,像抓住了什么记忆。
我在柜台边翻开一只旧木盒,盒子里放着一堆标签,纸角发黄,墨迹褪成树叶色。最上面那张是我儿时的绰号,歪歪扭扭,是母亲的字:阿小。墨迹下面压着一枚小小的奉旨扣,扣眼里有细细的黑线,像被针挑过的心。我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三秒,指尖凉得像透过玻璃摸到冬天。
阿盛忽然站直,眼睛终于转向我。那一瞥收紧了巷子里所有的声响。他走到柜台前,手指在那堆标签上翻来覆去,最后抽出一张,递给我。纸上只有一行字,工整却抑着的笔锋:饧的读音,别让它忘了。
我接过纸,视线落在字里像落到水面,泛起一圈圈。小青在一旁咽了口口水,声音小到像风从罐缝里溜过:“阿盛,你这是哪来的?”阿盛又笑了,笑是缩进去的,像压着气:“从前的事。都在这味儿里。”他把手伸进一个深橱,摸到什么,拿出来是一只封了蜡的旧瓶,瓶口塞着一撮褐色的东西,像干了的花。
他用力掰开蜡,手指尖带着热,蜡壳裂出声响。里面是一张折得很旧的纸,纸上只有一句话,字迹和那张标签不同,笔触更急,像被人急着藏起来似的:别回来。字旁落了两颗小小的红点,像被压在纸上的血,也像蜜。
那句话像一把针,突然扎进胸口。我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字,也没准备好去解释它。小青的声音又高了两分,带着不合时宜的孩子气:“谁写的?”阿盛沉下脸,像锅里的饧凉了,他的声音变得又粗又薄,“是你妈写的。”
我想笑、想问,像有两只手同时拉扯我要说的话。纸在我手里发柔,字迹贴着指尖的温度变得更近。我放下纸,伸手接了阿盛给我的那一碗热饧,甜香像潮水淹上来,一瞬间打开我胸口的某扇门。舌尖被灼的一下,疼,接着是一种熟悉到痛的甜。
我咽下去,咽得慢,像把一段话吞进胃里。门外有人推门,巷口风吹动纸屑,像小信在飞。阿盛收了勺,又把那张写着“别回来”的纸折好,放回瓶中,把蜡再封上。声音像关上门:“任何人要的答案,都不在外头。”
我看着封好的瓶,心口有东西随热饧一起软了。小青转身把碗端到我面前,手指颤了一下,像想把什么也递给我。巷子里,锅还在咕嘟,阳光斜着,落在那封蜡上,一点点闪成一处冷硬的光。我把勺子放回锅口,勺子碰到铜边,发出一声短促的响——像是砸在了骨头上。
更多有关xíng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