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沉得像盖上了布。草丛里的露珠在灯芯草的光下一颗颗眨着，像人眼里憋着的话。胡桃蹲在地上，指尖摸着潮湿的泥，指甲缝里能挤出带着青草味的黑。她的肩膀紧，呼吸短促，灯笼在手里微微颤着，光沿着她的手背滚开，又落回来，像有东西在用眼睛盯着。

远处传来软糯的声音——不是风，也不是动物。像是风筝线断了，网子落水的声音，粘嗒嗒的，节拍里带着点孩子笑声的回音。胡桃抬头，眼里没有惊讶，只有算计。她把灯倾得更低，光只照出地面一圈，其他的都是黑。

第一只史莱姆从草丛里滑出来，半透明，里面像有微小的星火流动，抖一抖，光就裂开再粘合。它靠近灯笼，舌一样的触手舔了舔玻璃，灯光在它身体里晃成了小小的海市蜃楼。胡桃没有叫，动作干净利落——她把皮鞭甩出，鞭尖带着细小的电光，划过史莱姆的边缘，发出像纸被撕开的轻响。

老韩的喘息从后面挤出来，粗糙又急促：“别跟它纠缠着粘手！用短刀割，割了它的脐子！”他的声音像石头在碾磨，带着泥瓦匠的直接。话没落音，他的人影已经冲出，刀光在草叶间剪出几道白。

文书赵远站在一旁，卷着袖子，像是迟到的客人不得体地插话：“胡桃，保持侧翼——史莱姆极易分裂，相互吸附可形成更大个体，此处不宜——”他的话被一只更大的史莱姆吞没似的打断，语速和规范都被黏在了湿腻的空气里。

战斗像白昼被撕开的瞬间：刀声、皮鞭拍在水泡的声音、草被踩弯的声音。史莱姆裂成小块又重新合上，像别人发送回来的碎信，又拼凑成同一帖。胡桃的动作短促，她不说命令，只用眼神给到老韩。老韩回以一声粗哑的咕哝，刀上溅出带着薄荷味的青绿液体。

忽然，一个小东西从一团史莱姆里滑出来，跌在灯光边，贴在泥上。是个小小的银牌，链子已经断了，牌面的字被黏液侵蚀得斑驳，但仍能看出被匆匆刻上的三个字——“小童”。胡桃的手停住，指尖距离那块银牌不到两寸。她的呼吸变得像藏刀在磨，慢而锋利。

那一刻，周围的声音缩进了，像风被擂鼓声吸进去。胡桃抬手，指甲在牌边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，她的声音像磨碎了的纸片：“是谁的？”她不问人，也不指控。话里有一种长久压着的欠条，忽然被摆在桌上。

老韩的眼里闪出猛兽般的恼：“哪个孬种连孩子也不护？”他的话生出火烧般的热，像要把夜也灼开。赵远下意识后退一步，手在袖子里抚摸着信札，好像想把自己裹成条可交差的证据。胡桃把银牌放回泥上，不是放下，而是像把一封信递回土里。

史莱姆在暗处汇流，形成一个更大的身躯，光在它里头慢慢沉淀。它像是在等待，也像在思考。胡桃的眼里突然有东西裂开——不是眼泪，是某种更旧的伤口被轻轻碰触。她低下头，口气平静而冷：“它们会记住嘴里嚼过什么。”话到嘴边，像刀子划开了树皮。夜再次合拢，刹那间安静得像坟场。然后，背后有个声音，低得像从地里挖出来的：“胡桃——你回不去的。”灯笼里的火苗像被吸了一口气，忽明忽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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