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有股潮气，像长年没被翻动的被褥。李淑芬提着一个旧纸箱，鞋跟敲在水泥阶上发出空洞的声音。每一步都像在挑起一块灰。门口的门铃响了半晌，没人应答，她用手肘顶开门，门轴在暮色里吱呀了一声，像个老人的叹息。

屋子比记忆里更小。黄灯泡下，窗台上摆着半盆枯了的吊兰，叶尖黑得像被熬干。灶台上还有一口没洗的砂锅，盖着薄薄的油渍。湿雨打在窗玻璃上，斑点一阵一阵地扩散。她把箱子放到桌上，纸箱的角磨出白线。

她把手伸进箱里，指腹先碰到一片褪色的围巾，然后是一只小布鞋，鞋底边的线头还翘着。她的手停了一下，指尖捻着那线头，像摸到一个不肯醒的梦。空气里有酱油和旧书的味道，像是某个冬天的背影。

“淑芬？”门外传来王大娘的声音，粗糙而急促，带着巷子里特有的湿润。王大娘一进门，湿头发贴在额头上，脸上有烟火的斑点。她站着不动，眼里像放了煤渣，盯着桌上的小布鞋。

王大娘的手指和话都不经修饰。“这鞋——谁的？”她的方言，带着条带嗓，句尾总爱挂个“咧”。

李淑芬把鞋放回箱里，动作很平稳，像是早就做过无数次。她说，“小时候的。”声音短，像关上门前的那一下。

王大娘蹲下，手摸过箱底，摸到一叠照片。她抽出来，递给李淑芬。照片上一对年少的嘴角弯得像没底。那个孩子的脸被用指甲划了三道，细长，利得像刀。李淑芬的眉头动了一下，像有东西在她胸腔里被拨动。

她没有立刻接过来。指尖在空气里停了两拍，像识别温度。接过照片的那一刻，她的掌心有湿润，像是被雨水碰到。照片里孩子的笑裂开了一个缺口，纸上浅浅的血色沉进了划痕。王大娘咳了一声，干声里有点急。“你当年去哪儿了，淑芬？那会儿你总不在家。”

她抬眼看了王大娘一眼，眼里没有叹息，也没有羞惭，只是说了三个字：“我走了。”声音轻得几乎被雨打碎。王大娘的手背颤了一下，像碰到热铁。

李淑芬把照片合上，慢慢把它塞回信封，手的动作缓慢到几乎有节拍。然后她从箱底摸出一张折得旧旧的车票，车票上有一个小小的字，笔迹歪歪扭扭：妈，别走。她的指甲沿着字迹过了一遍，像听到了别人的心跳。纸张在她的指缝间碎开了一条细线。

王大娘突然笑出声来，那笑里没有喜悦，像被风挤出的空洞：“谁写的？谁敢这么写！”她的声音快，像要把屋顶掀开。

淑芬没有回答。她把车票和照片一起放进了一个小木盒，手有点抖，木盒盖擦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响声。雨停了一瞬，外面传来脚步声，楼道灯的黄光斜斜倒进来，像刀切过桌角的影子。她换手按住盒盖，指关节发白。

王大娘的声音又软下来，“淑芬，你要不要找人……”她没说下去。屋里沉了两秒，沉得可以听见心跳。在那沉默里，李淑芬低声说了一句，像把孩子的名字吞回去：“我把他留在了那里。”

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屋子里本就潮湿的空气。王大娘的脸色收窄，像布被人一把扯直。李淑芬看着木盒上的裂缝，手指顺着裂缝一滑，滑进了里面的暗处。她抽出来一张黄纸，纸上只有一个字，压得很深——爸。

她抬起头，灯光落在她脸上，脸上的线条没有什么激动，只有疲倦和一种决绝。她把黄纸放到嘴边，像是在尝一个今生从未尝过的咸味，然后慢慢把它撕成两半。纸片飘落在桌上，像两片小东西落进了沉默。门外，雨又开始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，声音平静到冷：“我去把他的名字带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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