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风从海上撕下一块冷来，夹着盐和鱼腥，顺着破旧的码头缝隙钻进她的衣领。雏田的手在栏杆上绕了又绕，指节被绳子磨出白印。她站得很久，像是在等什么也像是在等什么过去。

老周的手提灯沿着木板来，灯光晃成两道黄褐的刀痕。他的脚步一沉，木板低声申诉。老周没有抬头，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，像吞了砂砾："又来了？这点风浪也要看海哭？"话里有责备，但也有种习惯性的紧张。

雏田没有回头。她看着海面，那里有几个小泡泡在挤压着亮光，像人的眼睛被水压扁。她把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手帕紧了又紧，布的边角已经起毛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折断的羽毛："不是哭，是想清楚一件事。"每个字都被风扯短，悬在空里。

老周停了两步，灯光瞄到她的侧脸。皱纹里藏着白色的盐痕。他的手在灯柄上抠了抠，像是整理回忆："想清楚？能想清楚你也不在这儿侯着。别逗了，姑娘。"语气里带着乡音的拉长，他的句子总是短又结实，不给人喘息的余地。

海面送来一只小玻璃瓶，热闹地撞上了码头的脚跟。瓶子里有点沙，漂着一张纸。雏田先是愣住，手指在空中停了半拍，然后像被谁扯了背脊一样俯身去捡。手指触到瓶颈时冷得像割手的铁。她把瓶子贴近眼睛，斑驳的玻璃映出她自己的眼白。

老周伸手想去接，停在空中又缩回，嘴里咕哝："海里东西不干净。你别凑热闹。"他的话像一把锚，想把她的身体钉回原地。

雏田把瓶塞抠了出来，纸皱成了小山。她的指甲里带着泥，动作轻到像怕惊起什么。纸上是字，笔迹歪歪扭扭，末了有一条弯曲的尾巴，像是习惯性地拉长了某个字母。她知道那笔触。认识得像认识自己手掌上的纹路。

字写着：别哭，去西头屋下等我。——舟

那三个字像是被生锈的钉子钉在她胸口。雏田的手下意识地握紧纸，纸边在指缝里咯出脆响。她的眼角一阵凉，泪没有落下来。声音从喉咙里刮出，平静却分明："他写给我的。"老周的眼神先是闪了闪，然后又装作没看见。

海风突然转向，把瓶子推回了海面。玻璃在灯光下滚着，反射出一圈圈逃不掉的微光。雏田的手伸得很长，指尖碰到瓶底，像触到了某个被拉远的绳结。她想抓，整个身体都往前倾了一寸。

老周一声脆哑的喊："别去！"他的声音里有惊恐，也有命令，短促得像刀切。那喊叫像敲击了一只空铁桶，回声在码头上跳了三下就消失。

她没有立刻放手。风把灯火吹得跳动，她的指尖开始发抖，力道跟着一下一下断了又连上。雏田记得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写字，字尾总爱多画一个钩，像是怕字会跑掉。他曾承诺过很多东西，也曾在门框上刻下她的身高。窗棂上的刻痕青了一圈，像没被时间抚平的旧伤。

瓶子被最后一波浪托起，黑色的水线把它吞了个干净。只留下雏田湿了指缝的凉。她像是被海拔了一个空白。身后的老周把灯举得更高，光柱里有他唇边没说完的话："别傻了，姑娘，回来吧。"简短，像一根老茧砸在她心上。

她把手帕从口袋里抽出来，动作慢而有仪式感。手帕的布上有淡淡的血渍，是很久以前的。雏田把它摊开，摊在手心里，就像把一张旧地图摊到亮光下。她轻声说，像对着那被海吞去的字："我去西头等他。"她的声音没有颤，但每个字都像放了钉子。

老周沉默了。他的呼吸像老船的引擎，沉重而有节奏。灯光摇摇晃晃。海再次平静。雏田转身，鞋底踩着潮湿的木板，留下两行水印。她的背影在灯光里拉长，像一片纸条被风撕向黑暗。码头上剩下的，是灯以及那条没人回收的波纹，慢慢散去，最后只剩下海，和海里还在翻动的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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