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从老屋檐上一层层剥落的旧信纸。街道变成一面浅灰的镜子，倒映着霓虹和路灯的碎片。林青站在茶铺门口，手里的钥匙在指间转了三圈又一圈，指节被冷湿的空气刻出细小的白圈。门上的木牌微微摇晃，发出低频的咿呀声，像是在确认她是谁。

门被推开。茶香先到了，带着烘焙过的麦香和一点点陈年的甘，蒸汽在门缝里打了一个圆，然后散去。她看见他站在内侧的矮柜后，袖子卷到手肘，手背上有几处淡淡的刀痕。光斜在他的侧脸，鼻梁像旧小说里的定格。他看了她一眼，抬手擦了擦盘子，指尖的动作平静得像呼吸。
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，声音不高，像是完成了一个陈述。话里没有感情的涟漪，只有确凿的重量。林青就站着，胸口像被绳子勒了一下，惊讶却又像是早该发生的事。

她的回答带着过去几年压在喉间的词句，一口气涌出来。话多而忙，像要把空白填满，“我……回来办些手续，顺便看看这条路，还是老样子吗？”她说。句尾拉得长，像是在试探他是不是会缓缓松开那句“回来了”。

他只点点头，指给她靠窗的位置。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，像有人用指甲慢慢敲着节拍。茶杯放到桌上时，瓷的清脆声在小店里炸开，像是一个无心的宣判。他把手伸进柜台下，拿出一小块木头，表面光滑，侧面还有被抛光的浅浅字迹，仿佛被时间用手指反复擦过。

林青愣住了。那是他们小时候在河堤老槐树下刻下的名字的碎片——不到三厘米长，木纹里嵌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。她伸手去接，指尖碰到木头的瞬间，细小的刺扎进皮肤，刮出一条薄薄的红线。血珠沿着指缝滚下，掉在木屑上。

他看她的手，视线沉静如盆底的水，“我怕时间把你抹掉。”他说得像在陈列事实，不去求证对错。那一句像冰块撞进了胸腔，把她所有能反驳的话冻结在喉头。她的声音从那条血痕后面挤出来，喃喃，“你……一直留着它？”

“一直。”他回答，短得像断线。他的手无意识地替她拭去指尖的血，动作又快又稳，指腹有老茧，触碰处带着一种熟悉的温度。窗外雨小了，街道被灯光拉成长长的湿影。林青忽然记起小时候他把一根红线绑在自己手腕上，偷偷许诺要带她走出小城——那根线，她以为早就丢了。

他把木片放回掌心，靠得很近，目光里没有大声宣示也没有悲壮，只有一条平静的坚持，“回来就好。”这一句简单得像放下一个石子，石子落在水里，涟漪一圈圈扩散，带着冷和暖。林青想说些什么，嘴唇颤了，却没有出声。门口传来自行车短促的铃声，像是孩子把时间敲了一下，又继续向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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