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黑瓦滑落,敲打着老宅的檐角,像有人在用手指轻敲记忆。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,黄得像病态的牙齿。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,光线斜过,男人们的影子被拉长成几条硬线。秦言把外套摔在椅背上,声音落下,房间里的空气像被针挑了一下,连烟灰都停住。
韩夫人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是一只杯子,杯沿里还有茶的指纹。她的声音像抽干了的丝绸,平静却有温度被抽离:“回来得比想象中早。”
于皓站在门边,脚尖踢着地砖,笑声里带着风刀的棱:“早是早了点,秦小子,你是不是又把学校的老规矩忘了?回家就躲避账本,别再耍花样。”他说话短促,字里行间带着习惯性的挑衅,像碾过砂石。
秦言没有回笑。他沿着书架摸索,指尖刮过书封的灰,停在一个小木盒上。木盒的漆已裂,里头有一层胶带的光泽,像是被匆忙修补过的伤口。他把盒子放到桌上,手指搓着一把老茧,动作很轻,却像把一把刀推进了桌面。
他打开盒盖,露出一枚小巧的白色东西——一颗乳牙,边缘被茶渍染了色。房间里忽然静到可以听见雨声里细微的呼吸。韩夫人的手一颤,杯里的茶晃了一下,茶水绕着牙齿的影子转。于皓的笑收住,像被冻了一半。
“那是什么?”于皓先问,话里有不信,还有不甘。
秦言把牙齿放在掌心,目光不急不缓:“她把它藏在我的课本里,说是给哥哥当信物。十年前的这个月,她在厂区掉下去。你们当时说是意外,报警,不久又收起了话题。”他说到最后,语气变细,像把刀片慢慢磨尖。
韩夫人的指节发白,她伸手,声音里溼了:“你别——别在这里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。”
秦言微笑,笑不进眼里,他把一个小录音机放在桌上,按了阅读键。孩子的声音先是清脆:“哥哥——不要走——”随后是一阵鞋底拖地的声音,像铁块擦过石板,接着是压低的咳嗽和一个急促的喘息,最后是低到像从泥里挤出来的两个字:“别……下去。”
录音里断了。整个房间像被抽掉了空气。韩夫人的手指猛地垂下,杯子滚到桌边,茶洒出一道黑色的弧。于皓的脸色瞬间褪成纸灰,他的拳头攥起又松开,指节爆出白线。
“你去查。”秦言的声音淡得像冰,“把那天的摄像取来,把工头的出勤单叫出来。别让我再听到‘意外’两个字从你们嘴里滑过去。”他的手掌把那颗牙齿摁在桌面,指节透出骨节。
韩夫人闭起眼,低到几乎没有声音:“午夜福利视频当年已尽力了,秦言,你知道的。”
秦言弯下腰,从桌边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,照片上的工厂堆着蒸汽,年轻的韩夫人笑着靠在某个人的肩膀上。照片角落有泥点,像干涸的血。他把照片推到韩夫人面前,指尖留下了一个冷印。
雨声忽然更密了。门外的台阶上,脚步声重而缓,像是拖着疲惫,也可能是带着决心。声音停在门口,门把抖动了一下。
秦言抬头,眼神像折断的光:“来的人,不会只是客人。”这句话扔进空气里,像一颗石子,激起房内每个人心头的涟漪。门把又响了一下,声音像一条暗线,拉紧到极致——然后,停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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