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在门廊上,像有人用指甲一圈一圈地刮玻璃。我把伞折叠,水珠在袖口章结成小珍珠,滴在门边的旧地毯上,散成几处黑斑。屋里开着一盏暖黄的台灯,光在桌面上成了一个小岛,岛上有人低着头写字,笔杆在灯光下有节奏地敲击。
他没抬头。我脱下外套,肩膀还在微微发抖,手指习惯性地擦了擦衣角。他的手指有一道老茧,从写字的动作看不出烦躁,也看不出沉溺,只是像机器按了预设的程序。桌上摊开一张纸,纸边被揉皱过。雨声把屋里的空气搅成淡淡的嗡嗡。
“写什么?”我把声音放得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关节上还有雨珠的冷。我走过去,眼睛先看到了纸上横七竖八的名字,有人名,有地名,下面有一列被划掉的字。
他抬头,那一瞬他才像是从另一个房间回到这个世界。眼神短促,像没睡醒的人。口音里拱出几块粗糙的词:“名单。”他的语气不加修饰,短句,像扔过去的石子。
我靠近,指尖碰到那条划痕。自己的名字被一刀刀划断,笔迹是他常有的拙劲。胸口一紧,像被冰丝带箍住。我把手收回来,声音是冷的、慢的:“为什么?”
他把笔放下,手指在木桌上划了两下,没有看我,像在整理清单:“你变了。少笑了。做饭也没劲了。家像个借来的书包,里头都翻过。”他每说一个理由,都像把屋里的灯调低一点。话没有哭,也没有怒,只是陈述。
我不争辩。我把外套脱完,折好放在椅背上,动作像练习过的平静。他的嘴里还留着那口方言的硬角,直接,没修饰:“所以我划了。把不合用的东西剔掉。”他抬眼,目光落在我手上那块还在滴水的布上,“别当回事。”
我伸手去拿那支笔,想把名字划回去,想用一个小动作把一切修复。他突然把手放在纸上,强硬又温柔地阻止,掌心压得平平的,掌心温度还热,夹着一点写字时的墨香。他说:“不用改了。名单不是给你看的,是给我看的。”
空气里有实清的味道:热水壶里的气息,厨房里昨天炒菜剩下的葱香,窗台上青苔的湿气。他把戒指取下来,指节关节突起。他把戒指放在我掌心,手势慢得像谢幕。戒指在灯下转了半圈,反射出一条细小的光线,像蚯蚓在泥里探出头来。
我听见自己的心在屋里走路,脚步轻到了指尖。他又说话,声音比刚才更近,但还是不提感情这两个字:“我想知道,疼会不会少一点。”
我盯着那枚戒指。它冷得像寄来的包裹。指腹贴着金属的凉,反弹回来的却是更深的热。我把戒指放回桌上,指尖滑了一下,纸上的一条旧折痕被带起,露出被雨水浸过的角落里一张小小的纸条。
纸条折得像小船,上面用稚嫩的笔画着两个人,下面写着“爸爸”。没有“妈妈”。我眼睛一滞,纸上那一笔笔单纯的线条清晰到刺疼。屋里瞬间安静,连雨声都像赶不及地止了。
他看见那张纸,瞳孔微微收缩,像失败的赌徒看见最后一张牌。他弯下身,指尖触到那张纸,动作迟疑又急促,就像想把过去的形状塞回抽屉里。他没有解释。
我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玻璃上水痕拖成一道道,外头的走廊灯把他的影子拉长,像消失的广告牌。他又一次回头,眼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,他唇边的方言低得像咕哝:“你要走我不拦。”
我看见他手里还握着笔。他的手指轻颤。窗外的灯把午夜福利视频分成两半,像两页书被撕开。最后我没有回头,声音薄得像纸:“那就别让它痛。”雨又开始,小,连续,像有人在清点账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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