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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的灯像冰,长长的白光挂在天花板上,嗡嗡地。一阵冷雨打在玻璃外廊,声响凑成一条细小的焦躁。陈墨把外套一甩,水滴沿着袖口落在瓷砖上,清脆,像针扎进胸口。
护士站的女人抬头,看他从门缝里出来,眼神先量人,再转回点滴单。阿芬把笔搁一边,声音像扼住了话筒——“深夜探病有限制,先生,请到外面等。”
他说得不多,话像石头,一字一字压到桌面上。“是我孩子。”手臂弯成弧,袖口往上一卷,露出旧伤口,皮下的线条像被时间削薄的路。他的嘴角紧,像被绷住的绳。
“孩子要登记。”阿芬动作继续,快而冷。她的指节白了,又恢复正常——职业性的镇定。她说:“病房上面禁止随意探访,手术还没结束。”
陈墨掏出一个信封,手在颤,但动作干净利落。钱铺成一摞,边角都对齐。雨水把信封的纸压得发软。他没有说“我可以付你们”,只是把信封放到桌上,像把一块避雷的石头推过来。
阿芬没接钱,眼皮跳了一下。“手术室有规矩,医护人员不能收受。”她说。声音里有一种不带怜悯的职业羞耻。身后走廊里传来监护仪的滴答,像人在算命。
一个中年男医生走出,手里还套着一次性手套,额头上有昨日的疲倦。顾医生的语言慢而准确:“他在二号床,是烧伤合并吸入性损伤,呼吸道肿胀。能不能探视,取决于气管插管是否撤。”他说出各项指标,像在念后台账。
陈墨靠在墙上,背靠着冷冰的瓷砖,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打小鼓。他把下巴抬得高,喉结活动。喉结下面,有一条浅浅的刀疤,那是旧日和火对话留下的痕迹。阿芬看过去,眼神有刹那的错愕,像看见了过去的回声。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陈墨终于问,声音短,像扳手。顾医生递过一张床单,名字写得歪歪扭扭:河。旁边,一只小小的折纸船被胶带粘在单子边缘,边角已经被汗湿。
陈墨的手指不自觉地伸过去,指尖碰到那只折纸船,湿了,是孩子的口水痕迹。他的指甲压出一道印,像一枚没有签字的许可。他没有想到会被这张纸片绊住。
“他醒来过两次,叫了一个名字。”顾医生的眼里带着不确定,“像是在喊,‘爸爸’。”医生说的时候,眉梢有没说尽的话悬起,像没人收的线。
空气里一层东西裂开。陈墨的左手撑在桌缘,拳头白了一圈。胸口像被人用手掌慢慢按下又松开。他记得小时候有人给他折过船,递在掌心里,温度和一次火光一样真实。记忆像刀子,从过去竖着割现在。
他一字一顿,“我不是……”声音卡在嗓子里,最后化成一个稀薄的否认。否认像纸,被湿气侵蚀,马上就要翻透。阿芬的眼睛湿了,快得像被风吹开的纸页。
病房的门推开,室内的光和走廊不同步,亮得不合时宜。床上躺着一个小男孩,头发被剃得不整齐,脸上和手臂上的皮肤像地图,被烧过的地方光滑而暗。胸口有一张撕破的便签,字迹歪斜——“等你来。”
小河的睫毛颤了,像一朵被雨打的花。一只小手指无意识地抓住床单,白皙的节上沾着点点黑灰。他的嘴里挟着呼吸机的呼吸,眼睛半睁半闭,视线模糊地靠着窗外的灯光。
他喃喃,说不清楚的词语像乌烟。“爸……”声音像一根细线,快断了。陈墨的世界突然塌了一块,所有曾经的硬块在胸里融化。他弯下腰,眼睛不眨,像要把那一声捏成形。
然后,小河用尽力气,按着床单上那被撕破的便签,嘴里又说了一遍,清清楚楚这回,“爸爸,你来救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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