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从百叶窗缝里挤进来一把斜斜的光，像旧唱片里划过的一道咔嚓声。房间里弥漫着旧木头和汗水混合的气味，地板边缘的灰尘被踩成两道淡痕。她把吉他箱放到桌上，动作有点快，指关节发出轻轻的声响。

他坐在灯光可以刚好照到的凳子上，手先摸了摸琴弦，像检查别人的脉搏。说话简短，像扳动开关：“把肩放下。手别握成拳。”

她低头纠正，舌尖在牙龈后打转，像想着要说的句子被挡在门外。“我……总是紧张，手会抖，老师你能看着我吗？”话里粘着未干的请求。

他没有答话，用指尖按了一个和弦，声音并不大，却把房间里所有的灰尘都抖落了一些。手指动作很干练，像在数着什么。“慢一点。听节拍。别预支音。”他的话像一只回收的手，收回又放出。

她跟着弹，声音断断续续，像不稳的灯泡。每当错了，房门外的电梯像个老朋友一样发出金属的叹息。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，唇角抿紧，然后伸手去调整她的右手姿势。手触到她手腕的那一瞬，空气里像有针挑了一下，她的手顿时僵住。

他把手抽回来，眼神很快移到自己右手的指尖。光把那只手的第三指照成一道白线，指甲根部有一道浅浅的疤。没有解释，他把吉他横在腿上，弹了一个很简单的进行，从第一音到第三音，每个音落下都像抠开旧伤。

声音停下，他收声看她，像把一句话用最省力的方式放在桌上。“我当年能连上一百场。现在？不行了。”话短得像疼。他把拇指翻了个方向，露出掌心里一条更细的线，像没被谁看见过的地图。

她的胸口有东西往下一沉，像被一只手从里侧捏住。她张了张嘴，词语在喉里翻滚，最后蹦出一句，语气里带着急促的软：“那午夜福利视频——午夜福利视频还能学吗？”

他笑了一声，不像笑，像是把窗户关上。“能。”他的声音里有旧日的烟和新伤的盐。他伸出那只带疤的手，指尖并拢，像是在邀请，也像在试探。“把你的指尖放上来。”

她愣了，手抖着靠上去。她的指腹压在他白色的疤上，凉的。两只指尖互相贴着，指纹像小路交错。房间里突然安静，钟摆忘了走一步。她能听到自己的血液，像被拉紧的弦，嗡嗡作响。

他闭了眼，像是想把她的温度藏在体内。片刻后，他轻声说了句，声音小到像从地板下冒出来：“别怕，把热传给我。”

她吸了口气，手指沿弦敲出一个和弦，清晰、干净，像把一面旧镜子擦亮。和弦落下的一刻，他的眼角颤了，像压着一个很重的词。外面有人从楼道里关门，声音被窗帘吞掉，只剩下她的指尖和他脸上的影子。

他忽然把手缩回，声音低到沙子里：“我怕有一天我摸不到它了。”话里没有修饰，像一根针扎进她胸口，咯噔一声，余音让人喘不过来。

她没有退，手又按上去，这次更稳。弦振动，光在指间跳动。他看着她的手，瞳孔里藏着不服输的东西，突然笑得像要把整张脸绽开，却又马上收拢成一条线。“弹给我听。把那东西留在我手里。”

她弹，他听。琴声把房间的灰尘吹了个透明。最后一个和弦散开，像是把门打开了一条缝。门外电梯停了，楼道里有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。她的指尖还放在他的疤上，温度慢慢传过去。

他抬头看着她，眼里有一种不容推辞的请求，像铁轨对列车的倚靠。“把热留给我，别让它灭。”这一句像最后一根弦被拉直，整章的声音都停住在这一刻，剩下的只有两只手和一条不能说完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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