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敲在窗框上，像有人在反复敲门。门开着一条缝，灯光从走廊斜进来，落在他湿了半截的外套上。沈沫站在门外，肩膀上有雨珠顺着发根滑下，她抬手想拧干，可手指又松开，像是怕弄疼什么东西。

门内的男人没有叫她进来，只是把门推开一条缝更大。脸上的灯光把他下巴的胡茬拉得稀疏，眼神却像被磨过，干净得让人难以靠近。声音低而平，像把书合上了的那一页。“进来吧，别站着淋了。”三个字不多，也不少，像是下指令，也像是温柔的让步。

屋里是熟悉的凌乱：厨房台面上有没洗的茶杯，沙发靠背上搭着一件她记得很清的灰色毛衣。窗台上的盆栽叶子临着窗户往外伸，雨水沾出小亮点。沈沫把外套往椅背上一脱，动作不自然，像是有事想掩盖。空气里有柠檬清洁剂的味道，和一种难以说清的温度，像是夏天的余热被关在小屋里。

他把热水壶从火上拿下，气管里发出短促的声音。手指干净，关节处有细小的老茧。他没有看她，只把杯子递过去：“喝点热的，冷了容易乱想。”说话的口气平静，但语速很慢，每个字都像放在称上称了再递出来。

沈沫捧着杯子，杯沿在她指间颤了一下。她仿佛又回到儿时，躲在他影子里不肯出来。然后像是鼓起了很久的勇气，把话撕开一条缝：“我……我以为，如果我不回来，你会忘了我。”

他停下动作，手背靠在厨房台沿，眼神终于落在她脸上。屋里的灯光把他眸子里的纹理照出来，不是愤怒，也不是怜惜，像是被掀开的旧账。“忘了？”他把那字压成了很薄的一层，“你每次离开，都是把门反锁两次，不是怕我走，是怕我跟上去。”话语里没有责备，却有很重的一票无可奈何。

沈沫的呼吸变短。她想释尽过去的话，却发现喉咙有沙子：“我害怕叫你名字。叫了，可能你就站起来走掉。”她把目光投到窗外，雨线把街灯拉成长长的指路。声音终究还是没坚硬起来，像纸被撕的边儿。

屋里静了一会儿，只有水壶嗡嗡作。然后他抬手，指尖翻出一张叠得旧旧的小纸条，纸角已卷起来，像是被人反复揉了很多遍。那是他口袋里的一直保存的东西；上面赫然写着一句字：留下来。字体歪歪扭扭，像是午夜里突然写下的。沈沫的手忽然冰冷。

她伸手去接，指尖先触到的不是纸，而是他手背上的一道细小白疤，像旧线头惹出的痕。那道疤清得小到可怕，像一件事被仔细缝上又被时间拉紧。“那是那晚的。”他说，声音轻得像要把记忆按回去。“我以为离开会好过等你回来。”

沈沫的胸口一紧，痛得像是被手掐住。念头像针扎一样刺进骨头：他曾想走。她意识到，自己每一次顾虑、每一次退缩，都在往他离开的边缘推。她的眼睛湿了，但没哭出声。纸条在她指间颤抖，字迹里藏着他十年没说出口的理由。

他把纸条又收回口袋，动作轻到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沉睡的事。灯光下，他的侧脸轮廓清晰，一个人站在狭小的厨房里，像被围起来的城市缩影。最后他说：“留下来吗？”不是问，是把决定放回她手上。

沈沫看着门把手，手背还有昨夜未干的雨水痕。门外是雨，门里是灯。她知道自己要的是谁屏住呼吸的那一刻，也知道如果推开门，他可能就真的走了。她的声音极小，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屋子里：“我不要你走。”

他说了句很短的话，像是为了证明他也有选择：“那就别再叫我叔叔了，叫我名字。”她的唇微开，像是要把一个很旧的名字从心里取出来。灯光在她的眼眸里滚动，她颤了一下，像是要把过去的誓言撕成碎片。窗外的雨还在下，但这一刻，屋子里只有两个呼吸互相碰撞的声音——然后，他伸手去关门，手指在把手上停了一瞬，像是在听她是否会后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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