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小雨,像是有人在脏玻璃上用指甲慢慢刮写。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半明半暗,光在桌上的茶碟里跳。郑舟从床上坐起,手肘撞到床板,发出低沉的疼。他没有伸懒腰,只是把手搭在膝盖上,感觉指节里的血在回响。
厨房里有白色的塑料味和隔夜酱油的酸。郑舟把杯子放在水槽边,弯腰时手碰到了一个小玻璃瓶,瓶盖生了锈。瓶子里有一颗牙,洗得很干净,底下还有一点发暗的线。郑舟没有立刻拿出来,而是用指尖沿着瓶壁抚了一圈,像在确认它是真实的。他把瓶子贴近耳朵,听不到什么,只有水槽里残存的蒸汽在咝咝。
门外有人敲门,敲得急促。阿花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,带着胡椒和油烟的味道:“郑哥,收不到你不回话啊,租金我给你催过三遍了,你别逗我玩儿。”句子短,像是锤子敲在铁板上。郑舟把牙齿瓶子又塞回了下水道柜里,手指碰到金属的冰。
他开门,阿花身子靠在门框上,戴着一条脏围巾,眉毛上挂着水珠。她的话接不上来就冒出新的抱怨:“楼上那小孩又吵,半夜哭得像被刀刮,王二头儿还带着酒窝笑,真想把他那娃丢楼下。”阿花说话不换气,像是在把烦躁开成一列子弹。郑舟笑得很轻,像是把门缝又关了一半,说话慢且平:“别急,阿花,我明天去把事儿办了。”他的话像是把时间拉长,把阿花的锋芒磨平了一点。
门关上后,郑舟走到邮箱前,手指抠着信缝。他取出一封医院的信封,纸质发白,角落里有油渍。他没有急着拆,先把封口撕了一小条,像是怕里面有什么会溅出来。信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小纸条。照片是医院的病床,床上有一张小手掌,像花瓣一样贴着呼吸机的管子。纸条是用蜡笔写的,字稚嫩得歪歪扭扭:爸,不疼了。
这句简单的字像是一块石子,抛进郑舟的胸腔,溅起一圈圈硬的东西。他的手一松,照片滑到地板上,正好被门缝下来的灯光照出硬边。郑舟弯腰捡起照片,手指碰到了背面,那里夹着一小撮头发,枯干又黏着一点棕色的渣。阿花的口音在他耳边还没散:“你咋还站那儿呢?”
他把牙齿瓶子又拿出来,和照片放在一起,像是把两段时间摞在桌上。桌灯下,它们安静得像两个小岛。郑舟伸出舌尖,试了试瓶口的冷,手指按住牙齿的边缘,像按住一个即将跳动的心脏。他没有哭,眼里是潮的,但眼泪没掉下来,像是纸被蘸了水还没透。
他把纸条叠好,放进衣服口袋。然后,他把那颗牙放进自己的掌心,闭上手,猛地用力,像是在确认它不会再动了。窗外雨声高了,楼道里有人放了童谣的录音带,声音干净得像刀片。郑舟站在灯下,手里有牙齿的重量,像握住一枚微小的炸弹。他没有走,也没有坐,世界在他身边收缩,最后只剩下掌心的骨头和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爸,不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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