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的光像一把冷刀横在天花板上，办公室只剩下几个键盘的节奏。商野颂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来回，指节白得像纸。他把最后一页幻灯片拉到最前面，鼠标停在“提交”按钮上，指尖又缩了回去。桌角的塑料杯里，已经冷了的黑咖啡冒着细小油光，他抬手却只是顺了顺领口，呼吸把衬衫拉出一条长长的褶子。

小吴从走廊探进头来，声音像扔进铁罐的球：“还不收工？来杯红牛不？”他夹着两根烟的语气带着市井的轻松，笑得几乎要把肩膀往上耸。商野颂摇头，语气平静得像关了闸的水管：“不用了。还有一页。”

会议室里，桌面是抛光的黑玻璃，灯光被吞掉一半。陈总在投影下站着，手里敲着一个金属笔，声音切割：“时间有限，午夜福利视频直接进入主题。”他的词儿像经过审批的公文，短而准。商野颂把U盘插进会议电脑，屏幕上跳出他做了整整三个通宵的那套资料，右下角，他悄悄贴着一张儿子画的太阳——黄色蜡笔，线条粗糙，角上有个小小的房子。

陈总站在半侧头，他的眼睛没有落在幻灯片上，而是落在那张太阳上，嘴里像有人塞了块冰：“这东西放在报告里，合适吗？”他的手伸过去，用力不大，但快，像关门。那张纸被拽下来，纸边抖出细屑，太阳在空中翻了一个不雅的身，落在了玻璃桌上，翻出一圈咖啡渍。

空气里突然没有声音。客户的笔停在会议记录本上，笔尖染了一小点咖啡。商野颂的手背贴着椅背，掌心有汗。有人轻声笑出一种带着算计的音，像是听见一条暗笑的广告。他想解释，解释像泥块，越想越重，舌头顶着上颚却动不了。

陈总继续，语速放慢，像打钩的机器：“职业形象，效率优先，资源重新配置。”词尾有个不可质疑的斩断。林薇从门外推进来一个公文夹，坐下，声音被训练得无波无澜：“这是公司的组织调整决定，商先生，午夜福利视频可以协商离职方案。”她的礼貌像是裁缝做的口罩，遮住真实的脸。

小吴在旁边抽出椅子，一脚踩在地上，声音粗犷：“老铁，别急，钱能解决的，咱走一步看一步。”他的话里有街角的算计，也有一点习惯性的安慰。商野颂把视线从那张有着咖啡圈的太阳上移开，手指摸到那缝合在笔记本内侧的车票影印——上面写着“二零一八年十月：回家”。

林薇把一份文件摊到他面前，封面是厚纸，印着公司名称和一行小字。她的表情没有起伏，但当她说到补偿细节时，掌心里有一颗微微的颤。商野颂拆开衬衣扣子，手指沿着扣眼滑过，像在找一个过去的温度。他没有争辩，只是把那张儿子的画捡起来，指尖沾了咖啡的痕迹，颜色被拉扯成了深色的线。

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，屏幕亮了一下，是未接来电，白底黑字写着“妈妈”，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三分。声音就在胸口，像一根针。商野颂看了又看，把手机放回口袋，像是把一个灯头关上。他站起，拾起那张纸，纸被手指压皱，太阳的黄混进了灰色。

他走出会议室，楼道的灯管闪烁，清洁工的推车在远处发出金属拖拉的单调声。外面下着小雨，路灯把雨拉成一列列短短的银线。他把画塞进外套的内袋，纸被雨点打湿一角，蜡笔的黄色开始渗开，像一处不肯合拢的伤口。门在身后关上，声音沉重。商野颂抬脚，鞋跟溅起水花，雨把那张太阳染成了更深的色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步子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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