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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面像一张黑色的纸,水只在桨落处发出一圈又一圈的疙瘩。柳渡握着桨,手心是凉的。夜风把衣襟掀起,船舱里那尊裹着粗布的佛像沉默得像一座祭坛。没有人说话,连蛙声也在岸边憋住了。
阿坤把火折子摁在膝上,啪地一声,火苗像是捻断的线。他的声音干燥,像船舱里的木板:“赶紧走,水涨路难走。别多嘴。”话短,像是把每个字都当作票子交了出去。
柳渡没有回话。他的动作慢,把一只袖子抻平又抻回去,抚过布面,像是在确认布下是否真的只有木头。布料有一股烟灰和樟脑的味道,像医院里那种停了电的灯光。风把味道推到他鼻子里。
青行的袈裟皱着,袖口洁白,声音像水流被石头分成两股:“渡,不只是跨过去。还有把东西放下的事。”他把手合起来,指缝里有一条旧伤疤,像是很久以前的地图。
柳渡抬头看他,想说什么,却只把视线放回那块布上。阿坤靠在舷边,脚尖要凉到木头的边缘:“今夜也不知谁给你们这块‘宝贝’,摸着沉得像石。”他笑,一半是嘲讽,一半是卸了口气的惯性。
船微微倾了一下,布下挤出一阵声响。像布料与木头不和的叹息。柳渡顺势拨开一角,黑暗里佛像的面容露出一条鼻梁的影。却不是木头的光,是像人皮的细纹。他的手抖了一下,收回,又伸出,比刚才快,却更像是怕吓到自己。
青行伸手,指尖没触摸佛像,只是沿着布边走了一圈,像验票。声音仍旧平稳:“有些东西,是随身带过去就一样沉重。”他不是劝诫,也不是安慰。话像钟。
柳渡这次没有再躲。他拽住布,手指触到一小团硬块,像牙的形状。火苗跳动,照出那东西上面有一圈细细的线——红丝线缠绕,线末端还挂着一点深褐色的东西,像干了的血。阿坤咳一声,声音里有东西坠地。
韩姨在船尾,先前一直沉默,像要把话都咽回肚子里。她的声音终于出来,带着急促和粗粝:“那是孩子的牙!”话像被甩出的石头,碰在每个人的胸口。青行闭了闭眼,呼吸像被刀切了一刀再绷紧。
柳渡把牙放在掌心,红线绕着焦黑的小体。它比想象里干瘪。远离了嘴的器物,有一种被夺走名字的丑陋。阿坤的手指摸到那红线,指尖抖了:“谁会把孩子的东西放佛像里?”
青行忽而长出一口气,像是放下了什么,也像是压住了更大的东西:“有人把祈祷换成了借口。有人把自个儿的恐惧裹进神像里。”他的语调不高,但每个字都敲在木板上。
柳渡把牙塞回布里,动作是礼节,也像是做了不可逆的事。船在河心打转,四周的夜被那小小物件凝固了。阿坤换了把桨,划得更急。韩姨喃喃地说了句家常的话,试图把声音拖回岸边的市章,但她的话里有裂缝。
当船靠岸时,月光从云缝里挤出一条冷峭的刀光,落在佛像布面,一下把红线的影子拉长。柳渡站在舷头,手里捏着布——那里面藏着不止一枚牙,或许还有更多看不见的名字。他松开手,布随风一翻,露出半截木背,空洞里像是移居过的巢。
他没有把布完全揭开。天亮前的河是刀,他把牙放进自己衣襟的口袋里,像是藏了一颗未说清楚的罪。青行看了他一眼,眼里没有评判,只有一条路:放下,或带走。
柳渡走上岸,脚下的泥湿了鞋面,凉到心脏。他的手还在颤。口袋里那颗牙贴着他的骨节,冰冷。岸边的灯笼吹了又灭,最后灯丝咝了一声熄绝。柳渡望着那船远去的背影,那里有影子,像被水吞噬的名字。他咳出一句话,低得像在自说自话:“若佛能渡人,何必带着孩子的牙回家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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