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檐角往下直落，像有人在细细数着时间。墙上的灯只剩半截烬，光浅得像被水洗过。柳吟把手里的布包揉了又平，指尖有微微的颤，像是在试探疼处。

门被人推开，一股冷风携着泥土进来。老掌柜的脚步沉，声音像磨得不干净的刀：“来晚了，少爷。雨停了也不见人影，倒见你急。”他的屋子里还有茶碗没洗，桌上一摞旧账单被水珠沾了边儿。

男人并不急。他撑着伞，眼睛在灯下慢慢找边，像是在量着每一寸光。“柳小姐。”他说，声音平，像宣读一段注释，条理分明，“我来取回那本书。”

柳吟笑了一下，笑不进声音里。她把布包放到桌上，布口颤了两下，露出书角来。书皮发软，墨色像被雨洗过的墨。她抬眼看他，眼神简短：“来了就好。”

老掌柜动作不耐，撇着嘴去倒茶，茶水啪地落在杯里，溅出小小的圆环。男人的手指触到书沿，轻得像怕打碎什么。灯下，他的指节有点白。

他说话变得更长，像绷了弦的丝线慢慢放松：“这书里有不少序言，都是旧时文人写的。字句工致，念着有点绵……但你知道的，柳小姐，字比人还会撒谎。”他顿了，像是在等一个票据能补上什么。

柳吟没有应声。她伸手，指尖刮过书页，书页发出低低的声响，像薄纸叹气。屋外的雨更密，敲在窗棂上，节奏忽紧忽松。她的指甲上残留着泥，像是刚从河边挖出什么。

男人翻到中页，手指在缝隙里摸索。那动作突然停了，像是碰到了冰。他的声音变了，之前的平和裂了缝：“这是什么——”

那缝隙里滑出一小撮东西，颜色红得暗淡，是一撮头发，被一块褪色的红布绑着。红布的边上还有焦黑的痕迹。柳吟的指尖碰到了它，手背的汗打了圈。老掌柜倒吸一口气，连碗里的茶都没顾上。

男人将那撮头发递到灯下看了一会儿，手在微微颤抖。他的声音里终于崩了一角，不再是学者的平整：“这是……小鸾的。”

屋里静得能听见雨。柳吟把头低下，肩膀像被绳子勒住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手伸过去，接过那撮头发。指尖触到微凉，像摸到一块冰。她记起了许多名字，都是在火里念的。

“他答应过我。”男人的声音像压低了的锤落，“我把书给他，他说会守着，等她长大。”话到此处，他抬头，眼里有东西滚动，却被他生硬吞下。柳吟看见他鼻翼颤了两下，像一把正在响的弦。

她把头发放回书中，动作慢得像在把心口缝合。雨把窗外的柳条敲得更响，影子在地上撕裂又贴回。她抬眼看他，眼里没有恳求，也没有怨恨，只有一件东西清晰：等候。

老掌柜终于说话了，粗声粗气：“该说的都说了，少爷，天色晚了。”他把茶杯放下，杯沿有一道裂纹，像是等候的痕迹。

男人把书收好，动作迟疑又决绝。他把伞插下，伞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冷光。他的手在布包上停留很久，像是在数一个不见了的人头数。他说：“我回来时，会把所有的名字念一遍。”

门外的雨依旧。柳吟站在门槛，手里攥着书，像攥着一只小小的尸体。她的声音滑出，短短的：“别给我留空话。”

男人站在雨里，伞下的脸被水打湿了一半。他没有回头，脚步在石板上沉下去。柳吟听见他的脚步远去，又听见一些更近、更生的声音：自己的心，像一把被拔空了的弓弦，猛地松了一下，然后开始颤。

灯灭。屋里只剩下风和雨。柳吟把书合上，封在布里，包得严严实实。她把那撮头发贴在胸口，像是在听一个人的呼吸。外头的雨声像有人在不停地念：吟，鸾，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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