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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油在灯盏里摇着,光沿着桌面爬开,像浸过墨的布。显国公坐在沉沉的檀木后,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案沿,指节白得像被腊封住。屋里冷,纸窗外雨点敲檐,像有人在不断试探门缝。
门被推开,脚步带着泥和血的气息。回来的,是长子郭言。他的衣襟撕裂,肩上还挂着半团灰烬,鼻梁上有一道新干的血痕。脸色灰,像刚从坟里拖出来的东西。郭言把手里的木盒重重放在桌上,盒子跳出一声,盖子敞开,露出一只小小的布鞋,鞋沿被烧焦,鞋面缝着斑驳的红丝线。
郭言的声音短促,像断了的弦:“都死了,公爷。连闺女的孩儿也没留下。”他说“都死了”像是在报数,不允许别人插话。
显国公没有立刻看盒子。他把袖口往上一挽,露出一截苍白的腕子,袖子边上有灰。眼角微动了一下,像一只老猫听到陌生脚步。声音还是不急不缓:“说清楚,是谁做的?有何凭据?”
郭言转身把泥鞋摔在桌上,鞋底在檀木上留下黑色的圈:“凭据就在这。寨里人说,是朝下的征兵队,带着皇牌。那队长——张稷,他在那儿笑着说,‘这是给显家上一次杀鸡儆猴。’公爷,你想要什么凭证?”
管家赵员外走得小心,声音里带着抑制的知识分子腔调:“皇牌到了,朝廷的手很长。若要回击,便不是乾坤一掷,是把整座府交给风暴。你知道局面,公爷,知己知彼——”
“知彼?”郭言冷笑,吐出一个字。他蹲下,从木盒里取出那只小鞋,指尖用力,鞋边的布被磨出白丝。血渍在布里干得发硬。他把鞋举到灯下,目光像刀:“知彼能怎的?知了又如何?闺女的孩子还回来?”
屋子沉了。雨声像被抽走。显国公抬头,灯光把他脸的褶襞拉长。动作像是把思绪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,他伸手去拿案上的表文。那表文边角盖着皇印,墨色沉得像一尾死鱼。纸上是朝廷的口谕:昭告显国公若不自省庶族,则将迁徙诛戮其旁系以儆效尤。
管家急忙劝:“此文不能轻视。现在若反动,朝廷就有借口对显家全面清算。留一条命,供日后翻盘,才是上策。”他的声调里有计算的温度,像在讲一道算术题。
郭言站起来,拳头攥得发白,语速竟慢了下来:“你们都在说‘留一条命’。那一条命,是谁的?说得轻巧。”他把小鞋放回盒里,声音压得低,像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:“我闺女没了,郡主也没了。你们还要命?要谁的?”
显国公看着儿子。桌上的古砚里,水面浮起一层墨圈,轻轻转着。最终,他把手伸向笔,指关节微微颤抖。笔尖在裹着狼毫的管子里被沾了一下,沾出一阵沉闷的声音。屋里的空气像被拉紧了一样。管家的舌尖在嘴里转了一圈,像要把一种话咽回去。
显国公的字一笔一划。落款处,墨点连成一行字。他抬眼看向郭言,声音冷却得像刀:“你要去杀人,我给你一把名分。但那名分,不在朝廷的名单里。”他把笔推向郭言,目光里没有父亲的润色,只有家族的规划:“去吧。以你的名义,以贼的名义。为他们讨回颜面,也为午夜福利视频保下一席地位。”
郭言的手停在笔柄上。血液像回溯。屋里刹那无声。然后他把笔握住,笔身在他指间颤了两下。他在那份已经盖了皇印的文书上,写下自己的名字。笔尖划过纸的声音,像一把锤子敲在胸口。
灯罩里,蜡油滴下一小珠,落到那只小鞋旁,布料吸住了热,发出细小的焦响。显国公起身,步子缓慢,像在记住每一步。他把那只鞋收进自己的怀里,贴着心口。声音低得只够自己听见:“若有人要取走显家的魂魄,先拿走这一只鞋去。”他转身朝着院门走去,雨打在门楣,像为他敲响了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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