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把沈皓吐在了岸边晦暗的站台，车厢的风还挂在衣襟上，带着柴油和别人的叹息。他站了片刻，手指把玩着口袋里一张折了又折的车票，脚下是板子路的咯吱声，像老屋里迟到的心跳。

天低，云像被搁浅的布，港口的水带着泥腥味，偶尔有海鸟掠过，留一串短促的叫声。沈皓慢慢走到熟悉的码头，木桩上刻着并不整齐的名字，苔藓里钻出几只小蟹。脚步声被潮声吞进去，像没被回答的问题。

阿根靠在渔船舷边，他的手指缠着渔线，粗糙得像老绳子。见到沈皓，眉眼一扯，嘴里吐出两个字，带着盐和旧日的烟味：“回了？”

沈皓点点头，不看远处的船，指尖却抬起又压下。“回来了。”声音平，像把信件摊开后再折好。

阿根甩了下手，一阵海风带起他脸上的皱纹，声音短促：“回就好。别想着当年那档子事——洄水常有，带走的也常回来。”他笑里没笑，像扯动某根旧绳。

“洄？”沈皓抬头看着水面。海不动声色地推来一段浅浪，浪头里藏着黑色的反光，像人眨眼的瞳。沈皓不说话，他的手已经伸向码头下那片半没的木凳，指尖触到一个铁盒，盒盖被海水磨得皮光锃亮。

阿根瞪了他一眼，嘴里咕哝：“别碰那个，八年没动，别给自己添堵。”语气里有劝，也有戒。

沈皓的手指稳而慢，他拽起盒盖，铁盒里躺着一张褪色的照片和一撮干掉的发丝。照片上的小女孩笑着，眼睛里有两道细细的皱褶，像是被风刻过的痕迹。沈皓把照片拿近，指节颤了，像有人在他胸口敲门。

他看见照片背面，有一行字，墨迹被潮气糊开，但两个字还清清楚楚——“回来”。字下有一道划痕，像被什么狠狠地划去，又被重新写过。声音从他喉咙里掉出来，很轻：“谁写的？”

阿根回避了视线，手把渔网摁得更紧：“你别问，时间会告诉你。别被洄带走了就行。”他说这话时，舌尖带着旧时的咬字，像工地上的口吻，粗且直接。

码头下，水绕着木桩转了一圈又一圈，像在盘一个看不见的结。沈皓把发丝放在掌心，能摸到盐的硬度，那是过了几章的干涸。他想起离去那年夜里，潮水拉扯着木头的呻吟；他想起自己关上门，门后的脚步越来越快，像逃命。

颜茵站在尽头的灯下，影子拉长又扭曲。她没有走来，只有声音，短促，没温度：“他回来了就别再翻旧账了，别人活着比你想象的坚强。”她说话的节奏像剪刀，干脆利落，不给余地。

沈皓把照片重新叠好，伸手想把铁盒放回去，手指碰到盒底有湿冷一片。他突然把盒子用力一甩，铁盒在木板上打了个滚，滚到边缘，掉进水里，发出一声细碎的响，像是掉落的心跳。

铁盒在水面上转了一圈，两个字“回来”在盒盖里晃动，反光被潮水拍扁。阿根咕哝一句不知是劝还是咒的话，沈皓却听不清。他的胸口空了一下，像被潮拖走一块肉。

水把铁盒卷向黑暗，涌过一阵，带走了声音和那两个字。留下的是码头边还微微晃动的影子，和一个人背影的轮廓。沈皓站着，手指攥紧，眼睛里有潮水未干的反光。

潮水退去，木板上留下两个小小的泥点，像刚被抹过的印记。沈皓抬头，看到颜茵走近一步，嘴唇微动，却没有发声。远处，海鸟又叫了一声，声音清冷，像一把刀在夜里划过。

沈皓朝水面看了又看，喉咙里吞下一口干涩。他说：“我回去，是想把东西带回来。”话很轻，像一枚放在掌心的石子，滚了好久才停下。

颜茵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裂缝，她没说话，只伸手把一根细线递给他。线头湿着海盐。沈皓接过，指尖被盐刺了一下，疼得清醒。他看着那截细线，像看见一条回不去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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