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打在灰瓦上，声音像被撕成细丝，顺着檐沟滑落。厅里只点了一盏油灯，灯影抖得不稳，像快忘了该照到哪儿。陆仁云站在门口，衣襟湿了半截，袖口的泥斑还在晕开。他没有脱外衣，只把身子缩成一株树，静得像在等风停。

青瑶在桌前搓着热茶，手指沿杯沿划过，发出细碎的响。她没回头，连声音都被雨水压住了："你回来了。"她说得平平，像在念一件旧账。

陆仁云走近，脚步不到两尺，却像跨过了几年。她闻到他的衣带上有股皱纸和煤的味道——不是家的味道。他低头看了桌上的杯，伸手拿起，却没有喝，只把茶杯转了一圈，茶汤在杯里贴着光，映出他的侧脸。"青瑶，孩子怎样？"

她的手僵了一下，杯沿被捏出一个小白印。屋外雨声猛了一瞬，像有人按下了发条。"他——很好。"话像被过筛，漏了声音的颗粒。她想说更多，却先吞下了一口回忆。

门外脚步声，粗短。小厮把一包东西递到桌上，嘴里还咕哝着地方话："小姐，城东那位寄来的，说是怕下雨破了，就给你递进来。"他退得很远，像怕这房间里有雷。

青瑶把包缓缓拆开，里面包着的是一张揉得发皱的纸和一枚小小的布鞋。布鞋的底已经磨薄，蓝色缝线松了几针。她一手颤着拿起，像怕摔碎了什么。"这——"她的声音低到像被埋在泥里。

陆仁云没有马上看鞋。他伸手，拇指在那张纸上抚过，纸上只有两个字，蹒跚的笔迹："爸。"字旁还有几道不规则的涂抹，像小手的乱画。屋里的空气凝成了一个小圆圈，慢慢收紧。

一瞬间，青瑶的胸口像被人狠狠压住。她的脚背贴在椅腿上，指节发白。她说不出话来，眼里开始有热影往上爬。陆仁云把纸折了又展开，手指没有颤。他把纸放在灯下，灯光把那字照得脆亮，像刀口。

"他叫你——"他停住，像是不愿把那两个字说得太沉重。语气平静，但每一个音落下，都像是往她心里扔石子。"他叫你妈妈吗？或者——叫我什么？"

青瑶闭眼，雨声像细针扎过。她的声音很细，像从深井里挤出来："他叫他现在的父亲……爸。也叫过别的名字。"她说到最后，声音崩了，像断了线的珠子。

陆仁云的嘴角没有起伏。他把布鞋放回包里，动作慢且决绝。屋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雨点落在布鞋角的声音，那声音小得像怯懦的脚步。他站起来，衣襟带着雨珠，映出几道细长的光。"我来，不是为了夺走什么。"

她以为他会怒，或是哀求。相反，他的声音像关了闸的河，冷而清。"我是来问你一个问题。你愿意告诉我，他的名字，是你替谁保留的？"

青瑶抬头，眼里有潮光像要溢出。屋外雨线模糊了檐影，油灯的烟抽成一道灰，落在她脸上。"名字是我的秘密，也是他的救命符。"她的声音终于稳了，可每一个字都带着耗尽的力气。

陆仁云把那张纸揉成一团，手指用力，纸在指间发出轻响。"那你要我现在做什么？"这是他第一次像孩子般直接发问。

青瑶抬眼，她看见他眼底有不合时宜的柔软，那柔软像一把刀割在她胸口。"留下，或者走开。"她说这句话时，声音像丢出一枚石子，让静默的水面裂开。门口的雨声仿佛都停了一拍，连风也在门外犹豫。

陆仁云没有立刻答话。他站在灯影之外，背对着青瑶，轮廓像一堵墙。墙上，一滴雨从瓦檐落下，正好落进那只小布鞋里，湿了鞋底的一角。那一刻，像被人抓住了什么最痛的地方——青瑶的手指猛地攥紧，指节里有白线。屋里只剩下被摇晃的灯光和两个心跳的重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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