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灯光偏黄。油烟机在低频地喘着，像没睡醒的机器。桌上摊开的户口簿边，放着一张小纸条，纸边已经卷起，墨迹被手指摩挲得发亮。林浅把手里的围兜绞成一团，指尖发白。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几个“yan”字上，像被什么牵住了。

老太太坐在灶边，腰板直得像一根竹竿，烟杆抵在唇边没点着。她的语气带着乡音，淡淡的，像分量轻的砝码，一点点放下来。“我说啊，叫嫣。脸上好看，嗓子也柔。回头见人就好交待。”

林浅没有答。她把纸张往后一推，两只手指在桌面划了个圈。眼角余光瞥见门缝里婴儿毯子的褶皱，白得像一个被压扁的云。她的声音薄起来，像拿着刀子对着纸。“妈，妍和嫣意思不一样。”

门口的男子靠着门框，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馒头，嘴里嚼着，嚼得慢。他有北方人的直率，话不绕弯儿。“不就是一个字么，叫得顺儿就行。要不叫彦，听着像有出息。”他把馒头夹到手里，咬下一口，白了露在牙缝里。

老太太敲了下烟杆，声音碎得像干木屑。她把手伸进身旁的木箱，摸出一个小布包，布包的线头磨得发毛。她没有看屋里的任何人，手指在布包上抚过，动作里有曾经的节律。慢慢地，她把布包掀开，放在桌上——里面是一撮头发，用红线绑着，边上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，照片里一个婴儿的眼睛闭得紧，像睡着又像没睁过。

屋里突然静了。油烟机声、外面街灯的嗡响，都被吸进了这静里。林浅的手抖了一下，伸过去，指尖碰到那撮头发，凉。老太太的眼睛沉下去，像压着什麽。她又开口，声音里有种压抑的硬。“那孩子，叫的也是嫣。”

男子咽下口里的馒头，嘴唇泛白，声音里有不耐。“怎么了？那又怎样？”

老太太抬手，指尖微颤，照片翻到面朝上。照片中小手指着什么，像想拉谁。她把布包推向林浅，眼眶里有汗水在跳。“她走了。说起名字前，人走了。你说这字是不是凶。”话像一把刀冰在屋里，刃尖光亮。

林浅的胸口一紧。空气像被拧了一圈。她想笑，笑不出来，只能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，屏幕发着冷光。她的语气变得又细又短，像放进冰箱的东西。“那不是理由。”

老太太的手颤得更厉害了。她抽出一张旧纸，纸上密密麻麻都是字，像旧账。她用指甲在某行划了一道，字迹深浅参差：嫣。她的声音忽然软下去，像调成了别的频率。“不是理由，可是我怕。怕你们再遇见那样的事。”

屋外，一辆车急刹，刹车声扯过夜空。林浅转头看了眼婴儿房的门，门缝里漏出一抹呼吸的白。她把布包抱在怀里，像抱住了什么可以扔掉的东西。手指在红线结上绕了两圈，指尖抠出一道血丝，血珠滑到布上，染成一小片褐。

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这滴血暂停。老太太先低下头，像有没有见到那滴血。男子的眼睛猛地亮，然后收回，像收了什么锋利的东西。林浅把那滴血按进布里，脸上却没有表情，只有颤。她的声音冷得像断了电的线。“我不想用另一个人的残影，给她取名。”

老太太沉默了。厨房里只剩下酱油瓶里发出的轻响，像在数着时间。林浅站起身，把布包压回木箱，动作干脆，像在关闭一个不该再开的小门。她突然从抽屉里抽出一支笔，笔尖在户口簿上停了一下，手在抖，呼吸里有碎裂的声音。

她在空白处写下一个字，笔划细而坚定。然后她用力盖上章，那个动作像砸在桌上的铁锤。有一瞬间，章印下的墨还没干，墨迹在呼吸间轻轻晃动，像眼泪未落。老太太的手抬起来，像想抓住什么，却徒然。

门缝外，婴儿在睡梦里翻了个身，发出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啼哭。声音被灯光吞掉，但每个人都听见。林浅的笔停在半空，墨迹上有一道小小的污点——像未曾被选的字，像被遗忘的名字。她没有说话，眼里有多余的光。厨房灯下，那小污点静静地晃，像一根针扎在心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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