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着雨。雨声像碎针，打在赵府前的青石上，溅起一圈又一圈的冷光。院里的人都在屋檐下缩着，衣袖吸足了湿气。她把绣好的帕子平平摊在膝上，指尖还沾着刺绣线的细屑，动作小而谨慎，好像怕惊了什么。屋里一盏油灯摇，灯影在她脸上拉长又缩短，像是有人在试探她的影子。

门口传来脚步，先是几声轻，随后重。府尹的脚步总是带着让屋子回声的重量。她放下帕子，握紧茶盏，指节有些发白。屋里安静了，连雨声都像被按了静音键，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耳边轻吱。

“赵氏嫡女。”门开了，父亲的声音像一块硬石投进水里，敲出平整的波纹。他把手里的漆盒摆上桌，盒盖一扣，发出木头干裂的声响。她看见盒里躺着一卷薄纸，纸边发黄，边缘还留着旧时的泥迹。父亲没有看她，只把纸摊开，指尖沿着字迹划过，像是在确认某种存在。

母亲的声音从里屋挤出来，像劣酒般刺鼻：“你等着吧，别在这儿假模假样。老爷说清楚了就别多嘴。”她的语速快，像裁缝割布，毫不留情。府里的丫鬟低着头，唇角抽动，但没人敢接话。唯有外头的雨，仍旧不紧不慢。

父亲把薄纸移到灯下，灯光把字影推得更深。那是户籍。笔迹铁黑，几处红印清晰——“庶”。这一字像是把什么从她的胸口割下，血并没有流出，疼却沿着骨头传开。她的手在腿上微微颤了一下，茶盏在指缝里又紧了些，瓷器的边缘顶在皮肤上，凉。

“这是谁改的？”父亲终于抬头，眼里没有怒火，只有冰冷的计算。他的口吻是算账的口吻：“有人在你出生后到登记处下手，把字改了。你要知道，名份不是只靠嘴说。”
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平静而干净，像刀：“我不懂登记处的事，老爷有什么证据，就摆出来。”

丫鬟的声音粗短，像是被磨过的布：“听说有人见过署名，是个远房公子写的字。”

瞬间，屋里的空气短促起来。母亲的嘴角崩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扯住。父亲伸手，指甲压在薄纸的一角，纸被压出一道细小的白线。灯光落在那条白线上，像是一道判决。父亲说：“你可以不承认身份，但这纸在。”他把纸收好，动作不急不慢，像系上一条看不见的链。

她听见门外有人轻轻关门，声音不大却像是盖上了最后一扇窗。她站起身，脚步不拖泥带水，走到窗前。雨在窗棂上留下密密麻麻的水痕，像一张张被划开的网。她把一只手按在窗框上，掌心被雨吸了些凉，指缝里还粘着绣线的残屑。

“那就拿走我的名吧。”她没有回头，声音很轻，却像石子投入井底，回声持久。她把挂在胸前的一枚旧玉扣轻轻解下，朱砂有些褪了边，背面刻着小小的字，是小时候她自己乱刻的。她把玉扣握在掌里，看着它在灯光里转了转，最后拇指一用力，将它送到窗外的雨帘里。

玉坠落下，溅起一圈透明的圈。所有人都看着那圈水纹，像看见了什么沉入池底。屋子里沉默了很久很久。父亲的嘴角一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却又缩回去。母亲抿紧了唇，手背颤得厉害。

她的背影被灯光拉长，沿着窗框的影子一直伸进黑中。雨声又回到了原处，像没事人一样。父亲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个小盒子，扣子上有新的印记。他把盒子推向门口，嘴里低低的：“从明日起，你名下的房门与牌匾，改作他姓。今日起，赵府不再以你为嫡。”

她没有回头看那盒子，肩膀一沉，像放下了很重的东西。窗外的雨把玉坠带进了沟渠，带走了光。她轻轻合上手，掌心里留下一条湿痕。最后，她转过身，像拿定了什么决心，步向内屋，脚步里既没恳求也没怨怼，只有清晰而冷静的方向。门在她身后合上，留下一道细缝，灯影从中挤出来，像一条不肯熄灭的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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