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只是半亮，像老人家眼睛里余下的神色。水壶在煤气上哼了一声，细小的呼吸声从把手里穿出来。桌上摊着几张卷角的发票，边缘被烟头烧出浅黑的痕迹。加加提着旧行李箱，箱皮被拐角磨出白线，她站在门口，脚跟还粘着外头晚雨的湿。

父亲坐得很直，像一块被钉住的木板。手掌厚茧，指节上嵌着灰尘，他不抬头，就把纸往她面前推了一下，声音短，粗：“这是账。”

加加看了看发票，指尖触到那张名字好像穿了岁月：“妈的住院费？”她的语速平静，像把刀口磨细再用。她把行李放到门边，背靠在门框上，外头的雨顺着瓦檐落下，啪啪敲着老屋的窗。

父亲的手抽了抽。他伸到桌下，摸索出个纸箱，动作有些迟疑，像是想取回什么后悔的东西。箱盖掀开时，纸板发出脆响。屋里一瞬间静，连窗外的雨像也收了声。

他从箱里掏出一张黄皱的牌子和一叠票据，票据上有一个冷冷的数字，还有一行小字——典当行的地址和一个柜号。他把那一叠票据揉成团，风干在他掌心里的动作很快，像是想把话捏成别的东西。

加加的呼吸忽然收短了一点。票据里露出一角黑线，那是琴盒的布纹。她的视线落在那字母上，手指不自觉伸过去，指尖颤了下。她没有喊，只是把手背抵到嘴唇，指甲压进肉里，像是想把疼咽住。

“你……”话到嘴边，加加又收回声。她不想让声音先洒出裂缝。父亲的眼睛在灯下显得红，眼睑的皱纹像裂缝里长出的苔藓。他把票据推近了两厘米，像是推近了一个他也怕碰的证据。

“我去当了。”他终于说，话短，像块被风刮过的石头。“你别用那眼神看我。我当那把琴的时候，已经想了又想。药钱，房租，谁不晓得？我不想你饿死屋里。”

加加的肩膀抖了一下。她把手里的行李拉近些，像抱紧一个遥远的躯体。她不说话了，眼里有种冷意，积在一处，慢慢凝固。她想起小时候躲在琴旁边看母亲抚弦的指节，那指节带着家里最后的温度，一下子被抽走了。

父亲又说了点更小声的话，话里夹着家乡的音节，粗短又有泥土味：“那时候没人借我，我怕你们连饭都吃不上。把琴卖了，能换点时日。行么？”

加加抬头，看着他。她的声音很平静，没有波澜，但每个字都像被磨过的石子：“你知道，她弹那首曲子到最后一回，手都抽了。”她把手指伸出来，指尖白，像是刚从冰水里抽回来。

父亲的眼里闪出一瞬软，像被刀切开的橘子露出瓤。他把那张典当票折好，塞进她掌心，指甲边带着灰：“明天拍卖，九点。”

加加的指关节敲了敲票纸。那张小票在她掌心里温度凉了又热。屋外的雨敲着窗框，像是有人在敲门，敲到心里去。她低声说了三个字，声音薄得像刀口：“明早去。”父亲的肩膀一下塌下去，像回到多年以前的某个冬天。

门口的灯泡忽明忽暗，最后一次闪烁后定格成暗黄。她把票据摊开，票号躺在纸上像一枚小小的证词。加加站起身，脚步不快，像把一件重要的事情放回原位。门关上的声音并不响，但在两人心里，都留下了震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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