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细雨,瓦檐滴落像针。灯下的檀木桌留着两圈茶渍,茶还热着,袅袅蒸气把房内的布幔吹得微微颤动。她坐在床沿,好像坐不稳,手指在绢衣上来回拉扯,指节泛白。
“姑娘,醒了?”门外是阿大,嗓音粗短,像南风裹着土味。门缝下挤进冰冷的雨丝,带着湿泥的气息。
她没有答,只伸手去摸枕边。手碰到硬物,碰到凉。那是一个发簪,金色的凤钗,翅膀处有细小的裂纹,裂缝里嵌着一粒不显眼的墨点。她指尖轻颤,把它捏起来,金属在灯光里发出薄薄的声音。
阿大侧着身,把盏子放稳在桌上,“昨夜有人来过,说是给公子送信的。公子不在房里,姑娘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话不像从前那样直白,里头带着不肯显露的急。
她把凤钗拧开。合页并不顺,开合之间像是在撬开什么陈年的疤。簪身里有一条极小的纸条,折得方方正正。她的指头颤得更厉害,连撕开的声音都显得突兀。
纸上只有一句话,字迹是她熟悉得几乎可以在黑暗里认出来的那种:不要在殿上哭出声。后院见。午夜。——岚
她的手指僵住,指甲在金属上划出一道浅浅的颤音。屋里的灯像被针扎破了一层,沉了一瞬。呼吸里有一股冷意从胸腔往上攀,她发现自己听不到心跳,只有耳边雨声像有人在远处敲盘子。
这字,是她写的。她能在字里辨出自己抄笔时不自觉的顿点,能在“见”字的最后一笔看出她常常拖长的收尾。她不知道何时写下,也不记得曾把纸折好藏进男人的簪子。
门又被推开了,贺文进来,步子轻但声音有条理,“字迹确实像姑娘。若是您的自责记起了往事,那便可以解释;若不是——”他顿住,像在等她自己接下去。学者说话总这样,像把话分成数段,放在不同的盘子里。
阿大把门关得轻,却像是用力把关系关死了,“有人半夜从后院过去。有人看见影子拖着一样东西,像是个小包袱。”他把视线往她身上扫了一圈,话里有冷风,“公子昨夜回了府,但不久又出去了。没人知道去向。”
她忽然笑了,笑声短而瘦,“我写过这字。”她把纸又折回,塞进簪孔里,指甲把纸边压出一道白痕。笑里没有温度,像把一根针插进温水里,看着水纹一圈圈消散。
雨停了。外头的院子里传来一声远得近乎假的犬吠,好像有人在招呼另一个世界。她站起来,步子稳而慢,像要把每一步都敲进地面。贺文要说话,阿大要阻拦,门外的走廊都屏住了呼吸。
她把凤钗别回发髻,别得不圆不整,簪尖抵着她头皮,冷得像一枚被山风带来的硬币。她的声音低得不像她,“今晚后院,午夜。若是有人要把我的影子卖给黑夜,就让他们来取。”她不再是等候的人,话像关上了一扇门。
灯光投在她的侧脸,影子长得很瘦。她转向门口,脚步没有回头,连呼吸也放缓成刀锋。门缝下的雨水拖着院子的泥,带走了那张熟悉的字,而屋里只留下她手里那枚冰冷的凤钗,和一行自己的字,像一面未经擦拭的镜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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