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像有人临时收了器具,门口的水珠还往台阶边缘挤着,像别扭的客人。候考室里坐着一排灰色塑料椅,椅缝里落着碎发、烟头和两张没被签字的复印件。我把伞柄按在膝上,手心因为湿气发凉,指节处细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绒毛顺着关节往下伏着。我夹着号牌,听得见自己的指甲在纸张边缘划过的声音,像在为自己做定音。
“三号,三号到一号窗口。”广播平平地念着,像在读菜谱。窗子后面,赵队长的声音先到了——粗,带口音,像没洗净的铁锅:“站哪儿了?走快点,别磨蹭。”他的手指粗糙,指甲里藏着黑线,那是多年工地的印记。
我走到窗口,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三张照片,三叠档案,和一只被喝过半杯的速溶咖啡,咖啡里漂着小小的一圈油渍。面试官中间是赵,右边坐着沈女士,笔挺的衬衣,眼镜下的眼神像放大镜,问话总是慢而准确;左边是郝主任,声音低,他的指尖不停敲桌,像在数呼吸。
沈女士先开口,字斟句酌:“你履历上没有工作空档,但午夜福利视频要讲清楚对单位的忠诚与稳定。最近有规定,凡有特殊身体状况者需申报。”她抬手示意,语气里没有波澜,却像一道标准测量尺。
我把手放在桌上。冷光灯在指缝间投下一条条细线。赵队长伸手去翻档案,手停在我的身份证上,他的指甲触到我的手背。那一瞬,绒毛被风带起,像被看见的小动物突然僵住。我想把袖子拉上,但动作被沈女士的目光截住,她轻声问:“有无特殊身体史?”
话没等我回答,郝主任的笔停了。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关门:“午夜福利视频单位有一条不可违的底线。公示里写得清清楚楚。”他抽出一张A4纸,纸上黑体字冷冷,几个字占了半页:“不接纳变形、异体或非本地人群。”
我的嘴干了,声带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。外面走廊里有个孩子冲着窗缝探了脑袋,他的眼睛亮着,像是找到了新鲜玩具,他喊了一声“姐姐”,声音软得几乎立刻被雨水洗去。我握紧拳头,手背的绒毛在指节上立起,像是被针扎。赵队长把咖啡杯一推,咖啡倾泻,黑色液体顺着桌沿滑入档案,那一小块湿润处像一只被发现的心跳。
空气里突然沉下几度。沈女士放下笔,声音恢复了职业的平静,但字字有锤:“若你隐瞒,后果自负。请做选择。”外面街道的噪音像被调低了音量,只剩下雨水敲击窗台的间断音。我把身份证翻到背面,那里有一条小小的、斑驳的印记,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擦过留下的色斑。我的手指尖触到那印记,凉透骨。
我站起来,椅子吱了一声。说话前我先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,很干:“我会端饭碗。”声音里没有哀求,像把一枚硬币扔进池子里,分出一圈圈涟漪。赵队长看着我的眼,眼里先是惊讶,随后像刀一样刮过一条冷意。他伸手,仿佛想把那纸上的字撕掉,最终只是把印章往文件上一按:不合格。印泥碰到纸的那一下,声音脆得像摔碎的瓷。我把身份证和那张盖章的纸捏在手里,指关节僵了,纸的边缘刺进掌心,血珠很小,亮得过分。血滴在白纸上浸开,像一条难以抹去的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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