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在屋檐上分成一排小声的滴答，空气里像被洗过一样，湿得能听见。茏茏站在门框下，手指沿着那几道刻痕抚过：一条短横，一条长斜，儿童时期用小刀划下的，深得还留着角。她的指尖带着水，指甲缝里有泥，指节抖得轻。门框的木头发出薄薄的霉味，像旧日的账单，一翻就暴露。

“回来就好，别再往外头跑。”老朱把伞一摔，雨点从他肩背滑下。他的声音都带着村口章市上喊卖声的节拍，简单，带着习惯性的粗糙。茏茏没有回头，只是把门拉开一条缝，门轴发出抗议的呻吟。

老朱的手指在门口的踏板上翻找，像要找到什么能让自己放心的东西。他说话就像拎菜刀，短促：“屋里没人闹事，你放心。东西别动太多，先清清。”他说“清清”，像是对一口老井下的水重复检查。

屋里旧时光横陈。茶几上仍有半杯已经干成圈的茶渍，报纸被折成一直棋子大小。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，带着后院青蒿的气味，把一片旧布的边角掀起。茏茏的脚步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，她习惯于不让叩出的声音惊扰什么。

她在父亲的书桌抽屉里找到了一叠纸，纸边被手翻得发软。最上面是一张照片，四人合影，后来的雨把照片的颜色侵淡了，只剩下轮廓。照片背后，有一行字，笔迹是她母亲的：不要回家。茏茏的手僵了一瞬，纸在指间像冰。

“你看到了？”屋里又有人声，轻得像翻书。章白站在窗边，袖口干净，声音平静。和老朱不同，章白说话像整理信件，条理分明，每一句都像先在舌尖上旋过。他抬手推了推眼镜，眼镜上有雨点，像是小小的规则。

茏茏没有回答。她把照片翻来翻去，指节一节一节活动着，像在数落过去的账目。背后的字像一把刀：不要回家。字下面还有个地址和一个名字——白森。她知道这个名字，像知道一处暗门的把手，只要拧就会听见锁芯响。

老朱的嘴唇动了，像要说教训，嗓门却缩回去。他换了种低声的口吻，“那人不是好惹的。”话里的粗糙带着警告，但更像是怕惹出自己不愿再掂的往事。章白的眼神沉了下去，他把手肘靠在窗沿，整个人像滑落到一个冰冷的数学题里，慢慢算出残缺的答案。

茏茏忽然笑了，一个不笑的笑，像把刀口抹平。她把照片放回抽屉，抽屉关上的一刹那，里头掉出一个小东西——一只针织的婴儿鞋，鞋头已褪色，里面塞着一张小纸条，纸上有一排小小的牙印。茏茏的喉头像被人用手掐住，呼吸被缩成一枚硬币。

纸条上只有三个字，写得歪斜：等我。字迹有她认识的弯角，却又像是匆忙中被别人擅自改写过。老朱的脸色忽然白了，他扶着椅背发出一声短促的咳。章白没有说话，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到那只鞋上，像是把它当成了一个证明。

茏茏弯腰去拾起鞋，指尖碰到布料时有被遗忘的热度，像是有人刚刚走过。屋外，风停了，院子里的一株茏草抖落最后一颗雨珠，滴落在地，清晰得像钟表的一声。茏茏站直，照片与纸条在抽屉里合成了一个新的面孔，她抬头，声音低而决绝：“我要去后院。”

三人同时转头望向门外。门外是一条被踩过的泥路，通向后院那口老井。井口的盖板微微移位，露出黑里的一块石头，上面还有新鲜的泥迹——像刚刚有人下来，又匆匆上来。空气里突然沉下去，像有人把一只手掌按在胸口。有人在远处轻笑，笑声被墙吞没，回响里带着一把钥匙掉在木地板上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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