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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的走廊像条被摩挲过的绷带,灯光薄而平。顾言在门口脱了鞋,动作轻到了几乎像在偷东西。他的手里是一只已经被指甲印和时间磨成光泽的白色油漆桶,盖子边缘还粘着干掉的蓝色。医院的消毒液味和油漆的味道一起钻进鼻子,像两种记忆争先恐后。
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。小公主躺在病床上,眼睛像被放大镜看过,清澈而脆弱。她的头上贴着一片透气胶布,胶下是光秃秃的头皮。输液管从她的手背伸出来,皮肤上竖起一圈细小的红痕,像一顶看不见的王冠。
护士李把刷子递过来,话里带着北方口音,短促:“刷子要稳,别乱糊。孩子怕冷,你少动。”她的手一边说一边收起裤腿上的绒毛,像是在把不干净的词都拽回来。顾言点头,手掌微微发凉。
“叔叔,你会画我的王冠吗?”小公主声音细,像被风吹薄了的纸。她不抬头,只用眼角看他。她说“王冠”的时候,舌尖轻轻点在r的后面,像在确认一个重要的事实。
顾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蹲下,把刷子浸进油漆,舀起一小口,刷头上垂下一条蓝色的线。他记起曾经有人教他:“一笔要稳,一笔能说明一辈子。”然后他把刷子靠近,几乎不敢让它触到皮肤——但不是皮肤,是输液口上方那圈红痕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里有沙。字短,像是算账。小公主的嘴角一提,世界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弧度。
顾言开始涂。第一笔很轻,蓝色像水一样在白色被子上扩散开来。他的手慢,但眼睛快,像在记谱。窗外有车子经过,轮胎碾过的声响远又碎,像乐谱里一个不合时的休止符。
父亲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,手里攥着一枚旧铜钱的火车票样的东西。陈叔说话有南方的拖音,话语里带着磨碎的土腥:“涂得太鲜了,好像做给别人看。”他的声音里没有指责,只有一种盐一样的无力。
小公主挥了挥另一只手,手指上有一小块油漆前的白茧。她看着自己的手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名片,然后抬头望着顾言:“叔叔,你会把妈妈的头发也涂上去吗?”
这句话像石子掉进水缸,激出一圈圈突然的、湿润的涟漪。顾言的刷子停在半空。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重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胸口。陈叔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,又迅速被镇定的表情覆盖,像快手收回的刀片。
“她……”陈叔咬住尾音,声音低得像压在床板下,“她没在了。”他说完后,视线落在病床上,像在确认一个错误的存在。小公主的眼睛没有闪躲,只是更认真了:“那我可以把她放回来吗?”
顾言的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拍了一下,像是久藏的信封被猛然撕开。那个他以为已经封存的名字在喉咙里打转,他没有说出,只把刷子又压了压,像想把颜色填进一个裂缝里把裂缝粘合。
他开始描画更细的线条,在输液口周围画出微小的齿状,像是把那圈红痕变成了真正的王冠。每一笔靠得近了,就离疼痛更近一点。小公主闭着眼,偶尔吸气,像是在数呼吸。
在他背后,护士李的脚步声停了两下。她轻声说:“别擦到针眼。”顾言点头,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,蓝色在鼻梁上跳了个小小的波纹。小公主的手伸过去,指尖碰了碰那刚画好的蓝,画开成一个小的、湿润的花。
她突然睁开眼睛,用孩子特有的直白:“你知道吗,妈妈抱我的时候,会说我像一只小蓝鸟。”她笑了一下,笑里带着求证。陈叔的肩膀一抖,像有人从里面往外拉了一根针。
顾言的手停了。他把刷子放在床单边缘,蓝色斑点在白色上冷静地晕开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旧照片,纸边被折得发白。照片里有个女人,围着红围巾,笑成一弯月牙。顾言的手指在照片上停留,像在触摸一个温度。
小公主看见照片,手指颤了一下,她轻声说:“她好像妈妈。”她的声音没有责怪,只有一层易碎的肯定。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,慢慢把那只青蓝的颜色往胸口抹去,像在为自己上衣扣子上点缀。
那一刻,顾言看到的不是颜料,而是一个孩子用手把被夺走的东西拼凑回去的动作。她的手边有一条浅浅的疤,像一条没被说出口的故事线。她把手拉回来,指尖沾了蓝,蓝印在她心口的位置,湿湿的,像刚醒来的伤。
房间里一时静得像合上的书。窗外灯光把影子压得长长的,像是把所有人的背影都拉回了过去。小公主看着那块蓝,低声但坚定地说:“明天再来,把我的王冠填满,好吗?把妈妈的头发也画上,好让她知道我好了。”
顾言没有说话。他把照片插回衣兜,手指缝里还留着一抹蓝。门口的走廊灯忽然灭了半截,长短的暗和亮像呼吸。小公主把手放在胸前,指尖在那一圈蓝色里画了一个不全本的圆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像被油漆擦亮。
在停电的间隙,顾言听见自己胸口里有个声音,像小公主的手指敲打着一个锁。他把刷子握紧,又慢慢松开。门被轻轻关上,声音很小,却像把一个房间里所有的秘密都锁在了里面。外面走廊的灯又亮起来,映出他手上蓝色的影子,像一枚未干的印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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