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刀，切进古殿的每一道缝隙。风从破碎的屋脊爬下，带着灰沙和远处血池上腾起的热气。顾墨站在青石阶上，手指搭在门环上，指节白得像瓷。指尖有细小颤动，但他并不回避，只是慢慢用力，像在按下某个早已制定好的节拍。

门吱嘎开了。灯影从门缝里奔出来，在地面上拉出长条的黑。殿内很深，像个吞噬人的洞口。燕牧率先进来，脚步像石锤，粗声道："快，别摸了，离开那堆尘埃远点，听我说，别做蠢事。"他说话时，两掌不停拍打着腰间的兽皮，带着南地人的粗粝。

林执走得慢。他每一步都像在听字音，声音里有书页翻动的细响："顾公子，这里留存的规矩不能轻率触碰。万古神庭留下的东西，常常比活人还要冷。"他把手里的油灯举得高些，光晕在他额角投出几条细纹。

顾墨没有答。殿心是一座祭台，祭台上覆盖着一层老绢，绢色像干了的血。空气里有一种细碎的甜味，像是久违的药剂。顾墨的手伸过去，先是抚了抚绢的边缘，然后像读一首熟悉却又想不起最后一句的旧歌，把绢掀了起来。

下面静静躺着一面铜镜，镜边刻着深裂的文字，像是哭过的痕迹。镜面不是平的，是一种抛光后的凹陷，映出的并非当下，而像是把过去拉扯了过来。顾墨凑近，呼吸落在镜面，雾气在上边凝成小小的花。

镜里，先是一片冷色的天；然后，是一只小小的掌心，掌心上有一道新疤，像被谁按下的印。顾墨眯起眼，时间像被人抽去了几根弦。记忆没有反应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背，那道新疤同样在那里——他甚至还能记起裂开的皮肉是如何被火生锤合。

燕牧突然喝道："你记起来了吗？别愣着！"他蹲下，手伸向镜边，却又像被烫到一般收回。林执的灯晃了两下，投出一个字：沉默。顾墨的嘴唇微微动了，像是在拉扯什么不愿放开的线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像金属碰触玻璃："这……不是我的手印。"他试图把那句否认说得干净。

绢的下面，还有一枚缠着血丝的令牌。顾墨把它捧起，指尖触到那细缝时，缝里滑出一枚脆脆的纸条。纸条上的字像是被用指甲划出，歪歪扭扭，几乎看不清。顾墨用指甲沿着字迹刮了两下，纸上露出一行字——短得像一根针。

"顾墨，你亲手结束了万古神帝。"三个字像冬日的一颗冰锥，直插进顾墨的心窝。空气骤然沉重，连燕牧的呼吸都听得见。顾墨的手僵在那里，令牌滑落在掌心，发出干涩的响声。那响声像是在敲他骨头里的一颗旧钟，回响未曾停歇。

燕牧脸色变了，短促地咒了一句，声音里有真正的惊惧："你骗不了自己，墨儿。你当年在祭坛上，咬碎那颗牙，自己把血洒上去了。"林执的眼神变得极端冷静，仿佛在测量一场必然的崩塌。顾墨抬头，周围的影子像潮水一样退去，只剩下他和镜里那只新疤的手掌对峙。

他记忆里有一个空洞，像被人凿去一层记章。他想喊出名字，想抓住什么来证清白，喉头却是干的。镜中的掌心慢慢合拢，掌心中央，忽然显现一枚小小的印记——和他心口上原本那颗旧疤重合。顾墨的指甲抠进掌心，疼，像被拉过旧地。

殿外风声更急了。纸条在他手里皱成了褶。顾墨把令牌紧握，像捏住一个可燃的真相。燕牧向后退了一步，像见到鬼一样低声道："如果这是真的……午夜福利视频都死定了。"林执却抬手，指尖点在铜镜上，指节颤动："无论如何，真相已经出来。你欠的，不只是一个名字。"话音落下，殿内灯火熄灭一瞬，黑里，有个声音慢慢弥开，像从很远的深渊里游来："顾墨，你欠我的，今夜算清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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