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芯最后一节软了，油声像是压着的呼吸。案上的《说文》摊开，纸背的灰色折痕里缀着墨的光。周先生的手指在字里慢慢走，指尖不着力，却像在探路，指节发出细小的磨擦声。幸站在案边，肩膀略耸，手里还攥着一个已经被揉软的包裹，布角上有几处淡淡的茶渍。

周先生的声音低而缓，每个字都像从书里挤出来——幸，古义云：遇也，幸，祚也。人名者，祈福之辞。你母亲写你这字的时候，是怎样想的？

幸没有抬眼。她把包裹放在膝上，动作短促。她的回答像掰断的柴，一个字一个字丢出去，匆忙又没有余地。她说：她说要我不倒霉。她说名字能挡事。她说这字便好。

屋外有人吆喝，脚步贴着泥路的响声从门槛过。二牛扒拉着椅子坐下，裤脚上沾着河泥，他说话带着乡音，短句多，像鞭子抽出来的响——名字挡祸？不挡饭。你看着书里几笔，能换几两银子？

周先生合了页，指节在书页边缘停住，不像是在思考字形，更像是在衡量一件旧物的重量。他抽出闲章，轻轻在页角题了个注，字小得像被压扁，他的唇边带着一点不易觉察的倦意：幸，也记为赎。古者，以此字赎奴婢。此一行，像滑出来的一根针。

二牛笑了一下，笑里是有点不屑也有点惊讶。幸的手停了，布包背在腿上像一块冰。她盯着那几个字，指尖的血丝在暗处微微浮现。她没想到会在这本书里看到自己的影子，也没想到那影子会和赎字挨得那么近。

周先生看着她，声音里终于有了不同的温度，他很轻很慢地说：名字本是愿望，也能成为契约。有人把孩子的名字写作门票，换来今后日子的安定。他把笔放下，像放下一把刀。

幸听见自己的呼吸忽然很重。她的脑里跳出母亲夜里缝衣的手，跳出厨房角落里的账本，跳出那个在章市上把她抱走的人嘴角的线条。她的嘴抿紧，像是在把一口话咽回去。二牛凑前，声音里只剩了粗鲁的直觉：那是买卖。买卖便是买卖，别跟书念经。

幸终于把包裹摊开，里面只是一颗干瘪的桃核。她用拇指蹭了蹭，灰砾滑落。她的手在灯下微微颤，像是拾起了一件别人的遗物。周先生把书合上，声音那么轻，压在两张薄纸之间——你的名字不只是愿望，幸，它还记录了别人的账。幸的眼里，有东西掉了下去。灯灭在指缝里，黑里留下一行笔迹，像是咬着人的话：你是可以被转手的筹码。她听见自己胸口的声音，像摔碎的器物。灯灭了又亮起，像是有人在旧事上蘸了一笔。她收起桃核，握得白了，手指在包裹上留了一个旧日指印，深得像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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