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的烛火低了又高，像有节奏的呼吸。檀木屏风的影子在地上拉长，像条不肯离去的手臂。她坐在高台上，裙摆散成一池沉默，手里反复把玩着一只小木梳，牙齿嵌处光亮而暗淡。梳子边缘有一道她自己也记不清的刻痕——那是曾经在夜里用指甲划下的字，像是一句未曾说出口的话。

她的指尖按着刻痕，指节白。眼底的光不动，却像裂缝里积了水，随时要顺着脸颊下来。她没有擦泪的动作，像是怕把那条线拂去，怕把某个名字也抹掉。呼吸缓慢，薄薄的雾气在半空里化成小片雪点，落在绣有凤凰的绢帕上。

脚步声从长廊那头过来，沉稳带泥。守卫来了，声音像压在瓦上的石子。他一进门就把毡帽往后一抖，眼里没有敬意，只有急色。他叫了她的绰号，粗劣却带着多年不变的温度：“阿瓷，死撑着做甚？来，把这东西看看。”

她抬眼，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慢条斯理，像念着一句古文：“放下。”语气里不容撒谎，也不容怜悯。守卫笑了一声，不像笑，像把喉咙里的话都往外挤。他把手一翻，摊出一只小小的童鞋，鞋面绣着一朵淡紫色的小花，边上还缝着一段褪了色的绢带。

木鞋落在她掌心，温度像一声敲击。她从来记得那种绣法——不是宫里常见的，是外头山南手艺。她的手不再稳，鞋子在掌心滚了几下，像一只无助的虫子。她没有立刻问话。她看着守卫的手背，看到那道老伤痕，像条灰线，手指微微颤抖。

守卫的声音换了，不再粗砺，有一种被时间磨薄的近乎羞涩的诚恳：“不是我瞎说，昨夜有人从偏殿抱过小孩，经了后门。那人脚步轻，像猫儿，手里还拽着条绢带——这绢带我认得，是你以前缝的。”他说着，抱歉和惊惧像两只吵架的鸟，飞进了每一个停顿。

屋子里的风把一页宣纸吹落到地上。她俯身捡起，纸上只有两个字：容宁。她把纸撕成一半又合上，像是在做无谓的算数。她说话，声音压着，好像每个音节都要从牙缝里挤出来：“哪里？”五个字，像刀子。

守卫抿了抿唇，嘴里带着南方口音的拉长，“御膳房后头的旧厢房，可能是新来的侍女看着，难保……阿瓷，我是怕牵连你。”他的话短又直，像拳头。忽而，他又加上一句，像是劫后的小小犒赏：“那鞋，我在地上踢了两脚，想你认得。”

她把童鞋放到耳边，像听见远处的水声。鞋里的绣线里夹着一根淡淡的头发。她用指尖摸了摸，像摸到了一条自己还活着的记忆。屋里的烛光忽明忽暗，影子在她脚边抖了一下。她的唇角不动，但眼里有个地方突然凶起来，像被摸到的疤痕。她站起来，裙摆卷起灰尘，步子不急不慢。

守卫在门口站定，声音低到只剩空气：“进去也好，别声张。若是错了，你挡不住的；若是真的——你要小心，娘亲的名讳在这宫里，有时候比刀还锋利。”

她没有回头。手里攥着那只小鞋，像攥着自己的名字和一次未完成的告别。过道尽头的灯罩忽然被一阵风吹灭，黑里，有很近很近的呼吸声，也有一个小小的声音，像是从布兜里挤出来的：“娘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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