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在锅碗瓢盆上投下一条淡色。针在安然的手指里来回,布料被拉拢又松开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她觉得时间像被绷紧的线,一点一点地往后滑——弄了快一个小时了,她没有数过到底是第几针。
桌面上散着剪刀、胶布、两枚旧纽扣和那双小布鞋。鞋子边缘已经起毛,鞋垫被踩出一个小窝,像一张凹进去的脸。她的手指尖起了硬茧,指甲缝里有灰。每一次把针穿过鞋帮,她都像在把过去缝回去。
门外有人轻轻瞎吵,邻居李大娘的声音粗短:“又不睡,缝啥呢?半夜还手勤快。”她闻到一点烟味,听见鞋子在塑料凳上摩擦。
安然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线拉直,频率慢,像是调口气。她的声音低而平静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拖出来的:“他要的。”
李大娘推门进来,脚步把门槛的灰尘晃起一圈。她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,随手拍去衣袖上的灰:“别作死了,放下吧。死了的东西留给自己念想也够呛。”
安然的手一顿。她抬头,眼皮有点红,像是睡过头的布。她说得慢,像在量词:“他没有死。只是,离开了。”
李大娘嗤了一声,掀起下巴,话更直接:“离开就是死了得半截呀。人离了,事儿还在。”
她把最后一根缝线拉紧,按着鞋垫的边缘使劲。鞋垫松了——一角翻起来,露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。她没想过纸会在这里。手一抖,纸从指间滑出,摔在桌上,像是小心脏掉下来。
那是张小纸,边角被咬过,颜色像破黄的糖纸。上面有几笔歪歪扭扭的笔迹,像小孩子挤出的字:妈妈快回来。
安然看着,那四个字像针尖一样扎进胸口。她没有哭声,只有呼吸不自觉地变窄。李大娘的笑声忽然断了,屋子里只剩下楼下公交的轮胎声和墙上表的滴答。
安然捡起纸,指腹压在字上,能感觉到纸的脆。笔迹下面有一道很淡的日期。他的字——或者说那是谁曾经试图像他把字写成的字——一个熟悉得可怕的笔画,她记得每一处歪斜。她的嘴唇抖成细碎的线:“这是他写的。”
李大娘把手拍在桌上,声音低又粗:“那你就带去报丧啊,别糊弄人。活着死着都得分清。”
安然把纸对折又展开,像是在翻一页旧账。她的拇指不知何时扎破了,血珠在指尖汇成一个小黑点,掉在那四个字上。血和蜡笔的红混在一起,纸上的字被染了一圈。
她伸手去拿针,动作像回到一个老习惯。那一刻,屋子外电梯的音响响了,一声长长的叮,当。门口有人喊了一句简单的名字:“安然?”声音平常得像下水道里流过的水。
她把针横放在纸上,针头顶着血点,光在金属上反过来了一小条。她低声重复一句,像是在对自己下命令,也像是在告诉别人:“弄了快一个小时了。”
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停在门外,像是停在一个等待的呼吸里。她没有起身,指头在纸上按住那四个字,屋里的灯管嗡了一下,像是要把时间切成两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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