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帘被半拉着，午后的光像被搁浅的叶子，斜在地板上，带着尘埃的边。画架上那幅未干的画像是在咬着空气，钴蓝还在薄薄地颤。林一指尖沾了点蓝，擦在围裙上，指腹留下一条亮痕，像是习惯性的记号。

门在被敲了两下之后砰地开了。王二光进门，肩膀带着风尘，嗓子里有砂。"欠租。"两个字像锤子一样落在屋里。王二把帽子往后一扯，手里捏着一张旧账单，纸角被掌心磨亮。

林一没有看门口，他的目光在画布上游移，像是在数一条蓝色的年轮。"今天没有。"他说得平。话少，但声音里有刀口，不起眼。王二一眼就看出来，他把账单拍在桌上，纸张发出干响。

"今天没有？你他妈画着玩儿呢还没饭吃了？"王二靠近，气息里带着烟草和盐的味道。他说话快，像是吼过许多次同样一句话，带着一种被时间磨出的粗糙模样。

林一抬手，把一块湿了的调色刀推到桌角，刀背划过桌面，留下一道亮光。"我在等一个买家。"他声音平静，像把一把小刀刺进词缝里，尖而冷。王二哼了一声，坐了下去，手指敲着膝盖，像在打拍子。

桌面上的一个抽屉被翻开，王二的手在里面摸索，摸到一卷旧画纸。他抽出来，那纸上有个孩子的涂鸦：不规则的房子，斜斜的太阳，还有一个用红色擦出的名字——小雨。王二的手停了，指节白了白。他吞了下口水，像是把东西硬往胃里赶。

林一的耳朵动了一下。他伸过去，想去拿那纸，手指触及到王二冰凉的掌心。两人的指尖在纸上相交。王二突然抬头，眼神里有一种他平时从不给人的柔软。"小雨走了。"他说。声音像把门栓放开了。

屋子里静了一秒，连钴蓝都像缩回去了。林一的嘴角抽了一下，他望向窗外，窗玻璃上有一道雨的斜痕，雨滴把街对面淡淡的霓虹拉成了流动的线。他回过头，声音低而薄："我知道。"三字像是把一枚硬币抛进了深井，砰地一响。

王二咬着下唇，突然把那卷纸摔到林一面前，纸摺发出撕裂的声响。"你把她的笑，画在了别人的墙上。"他嘴里的话乱了。粗口没来得及成形，变成了刀子般的碎片。林一的手指抽回，掌心吻着画布的边缘，蓝色在他指缝里渗成了细细的线。

林一伸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小的收据，纸上字迹潦草。那是半年前的签字，买的是一幅画。"她喜欢那色。"他说，像是解释颜色的成分一样平静。"她说，蓝能把疼盖住一点。"话到这儿，他的眼眶抖了一个不可控的动作，像玻璃里突然起了裂纹。

王二的呼吸忽然变得碎。屋里的空气像被锯过，掉了几块声音。王二把那张收据按在林一面前，手在纸上颤得像是要把字磨掉。"你卖了？"一字一字，像是砍过来的。林一没有否认，他把手伸回画布，指甲里沾着的蓝色像浮木一样闪。

门外有人喊了名字，声音很远，但把屋里推成了更狭小的一块。林一站起来，站得很直，但肩膀里像被人把抽屉拉紧了。"我没想…"他说，语句被长久的沉默打断，像断线。王二靠着桌子，脸沉得像被水压过。

林一走到画前，把手伸进那幅未干的画里，手指在蓝色上划过一条细线。蓝在指尖裂开，露出下面不太干的灰。林一闭了眼，把手指放到唇边，像是在尝味。屋里安静成了一张纸，只有他呼吸的磁带在回放。

王二站起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"把画拿走。"他说，话里没有怜悯，只有命令。林一没有动，手指还沾着那条线。片刻之后，他把那条蓝抹在了窗玻璃上，顺着雨痕滑下，像是把颜色送走。王二听见玻璃上蓝色拖曳的声音，像金属擦过骨头。

林一把那幅画举起递给王二，画面上的蓝里藏着一个人的轮廓，轮廓没有面孔。王二接过，纸的折痕把他指尖割出一道白线。他翻看，无声，像掰开一粒核。最后他把画摔在桌上，蓝色四散，但没有泼出去的声音。

林一站在窗前，看着雨把外头的街道洗平。他的手还残留着蓝，那蓝像贴着一段无法去除的记忆。他闭上眼，画里的空白像个未说完的话。王二背对着他，肩膀在抽动，像在把过去的重量从脊椎上卸下。

门再次关上时，像是把房间切断。林一伸手把窗帘拉了齐了一半，光又被切成一条。那条光里，蓝色在指缝间渗着，最终顺着掌心滴到地板上，静静地，像一声迟到的告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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