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阳光像筛子，斑驳地撒进小店，把长木桌的年轮照成蜂窝。苏颜的手指在抹茶粉上停了一瞬，指腹沾了点绿色，带着凉意。她抬起筷子，细碎的粉末顺着缝隙掉进杯里，声音轻得像呼吸。

店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和机器抽气的咔嗒，远处的收音机播着老歌。苏颜把打好的沙冰推到柜台，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，顺便看了眼门口。那儿的风铃轻轻摇，带来一阵街角的尘土味。

门被拉开，一股冷风带着烟味和湿泥进来。男人站在门口，好像时间绕过了他，也绕开了这间小店的年岁。苏颜认得他——不是记忆里模糊的面容，而是那只在夜里曾被拽着握过的手。他的下巴有新长出的硬茧，眼角的细纹比照片多了两条。声音低，像磨刀。

“抹茶沙冰，少甜。”他说得短，像是把一句话切成两半扔在桌上。苏颜点了点头，声音在喉咙里被揉过，出来是薄薄的：“好。”

阿梅在后厨房把玩着旧钥匙，听见门声，头也不回地喊：“老顾客？怪不得这光景又冷清了。”她有着南方人惯有的快语气，句尾常常带着笑。男人没有笑，连眉毛都没动。

苏颜把手伸进冷柜，指尖触到冰霜，心口像被一只小手轻轻攥了一下。她压低声音，像对一件易碎物说话：“怎么又回来了？”

男人把钱包放在柜台上，抽出一张皱得发亮的照片，叠着边角，像是经常被翻看。他把照片推过去，动作是个提问。苏颜接过，视线先是被那张纸上的笑容吸住——一个小女孩，嘴角有个小缺口，笑得不整齐。她的眼睛里有苏颜小时候的影子，额前斜着一撮不听话的发。

苏颜愣住。她的手微微颤，照片在颤抖中反射出店里那盏黄灯的光。男人低头看着她，边角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疲惫：“她叫小颜。”

这三个字像一把冰刀，在苏颜的胸口划出一道干净的疼。小。颜。两个字被拆开后仍旧清冷，像从很远的地方被念来。他没有任何解释，也没有任何补充。只是把那张照片和一枚磨损的串珠手链放到她面前——那是她当年无意间丢失的那只，绳结磨得发白，珠子的一侧有一道细小的裂痕。

苏颜的手按住手链，指节发白，记忆像潮水一样淹来：他们在河堤上打赌谁先把手洗干净；他把手链系在她手腕上，说“别丢”。后来他走了，手链没了，像他一样。现在他把它推到她面前，却没有把它解释为挽留。

阿梅从后厨走出来，嘴里叼着个冰棍棍：“你们两个，是旧账还是立新账？”她说话就像分账，干脆利落。男人抬眼，笑里没有笑：“我不是来算账的。”

苏颜把手链握得更紧，皮肤和珠子之间传来微微的凉。她怕自己会哭，怕那样就暴露得太彻底。于是她把声音压成针线般细的线：“你给她取这个名字，是因为……”

男人没有立刻回答，他的视线落在店外停着的一辆小车，车里有一个童小的背影蜷着，头靠在方向盘上，睡得不均匀。他的呼吸像在偷懒。男人的手指敲了敲照片的边角，最后化成一句话：“因为那年我不知道该怎么留住你的样子，后来她笑得像你。”

话落。抹茶的香气在空气中比之前更浓，像被冷冻后再次融化。苏颜想反驳什么，想说“你根本没权利”，想说“你走了”，可是话在胸口堵成一团。玻璃杯旁的水珠因她的颤抖滑落，滴在木桌上，溅出细小的环形，像被抛弃的结局。

男人把手套好，动作又回到最初的从容。他从钱包里抽出一些现金，放在柜台上，声音依旧平静：“我来喝一杯你做的抹茶，因为我记得它的味道。”他站起来，向门外的车走去，背影在阳光里拉长。门口的风铃响了又停，铃声在店里回旋出一个空位。

苏颜的手里还握着那只手链，珠子上的裂缝放大成整个世界的裂口。她抬头，看着门合上的瞬间，发现那扇门背后有个小小的纸条被夹在玻璃与门框之间，纸上有几行潦草的字：小颜睡着了，我想让她见见你。苏颜的胸口一道冷线，像针扎般准确。她把手链放回柜台，指尖留下一道淡淡的绿印，像被人写过名字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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