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诊所的窗玻璃上打着小鼓，节奏不均。韩医生把台灯的亮度调小了一格，光晕像一只疲倦的眼睛垂下来。门口的钟嘀嗒得慢，像是故意拖长了每一秒。苏青坐在沙发边缘，手指沿着布面画圈，指甲缝里亮着细密的灰。她的笑里带着不确定，像一只习惯退路的动物。

“先把外套脱了。”韩医生的声音平，像量体温的听诊器，“别急，先把手放在腿上，掌心朝上。”他说每句话都像在做手术：精确、冷静，有节制。苏青伸手，动作缓慢，像在搬一只准备碎的瓷杯。

阿亮靠门站着，胳膊上还有雨水滴成的小珠，他的嗓音带着街角摊贩的粗粝：“赶紧点，不是开玩笑的，别装。”话没说完，他就懊恼地捏住了舌头，像是不该多言。苏青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眼里有点怒，但马上又被恐惧吞下。

韩医生看了看手表，手腕处的旧伤痕在灯光下微微发白。他没有动声色，开始有节奏地数数。每个数字之间，他都让雨声进去，像是在缝合两种不同的节拍。苏青的肩膀先是一松，然后一紧，胸口像被人放了手掌，呼吸慢了下来。

房间的气味变了，剩下的是消毒水和湿棉被混合的味道。窗外有一辆车碾过积水，带起一股冷气，灯影在墙上摇晃。苏青闭上眼时，嘴角垂下一条细长的湿线，像是被撕开的胶带。她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，断断续续：“有一个房间……有个小灯，只有一格亮。”

韩医生没有提问，只把笔放下，指尖敲着桌面，等她继续。苏青在那里，说着小片段：一张小木床，一只褪色的布熊，墙上钉着一张用铅笔写的纸条。她的手在空中画着纸条的轮廓，像是在按着一个不存在的纹路。

“纸上写着什么？”阿亮的声音压了下去，但还是挤出几个字。苏青的眼皮颤了一下，像是扯出旧伤：“不要叫醒我。”她吐出这句时，像是放下了某样重物，然而那句话却像刀，直直地插进房间的中心。

韩医生的手无意识地抠了一下口袋，指尖摸到那把旧钥匙。这个动作快得像呼吸，没人看见，但他的胸口一阵空。苏青在半梦半醒间笑了——笑声里带着孩子的音调：“哥哥不走了，他说不会走。”那两个字像石头突然落在他的胃里，冷得让人动不了。

阿亮的鼻子抽了一下，粗声说了句：“你别瞎说。”但苏青睁开眼了，眼睛里没有睡意，只有一条直直的光：“门没关，门外有他。”房间忽然静得可以听到针在地板上爬的声音。韩医生盯着她，手里的钥匙像是被自己的名字拴着，指节泛白。

苏青的视线越过他的肩，低声说了一个名字。那名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扔过来的石片，砸在韩医生的胸口，溅起凉。阿亮的脸色变了，一字一顿，像咬到金属。他不自觉地走到门边，手伸向门把，那一刻，门外的走廊灯亮了起来，灯下，有个小小的影子，像人，也像不是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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