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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像刀刮过干裂的湖面,带起一阵细小的沙粒,落到裤脚上像冰。李苇站在白色的裂纹前,手里攥着一只旧玻璃瓶,瓶口贴着发黄的纸条——上面只有几行稀薄的墨迹:找我。她把瓶子翻了又翻,指缝里沾着盐渍般的灰。
天很浅,阳光像被过滤过的铜,整个旱地发出一种病态的光。远处村庄的屋顶像一排沉默的牙齿。李苇的影子被拉得细长,脚下的泥硬成饼,碰一下就发出低沉的断裂声。她蹲下,手指探进一条缝,感到的是干涸的温度,而不是过去那种粘住皮肤的湿。
“找水呢?”声音从左边来了,像磨搓粗布的声音。是阿头,村里没人叫他别的。阿头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铁锹,嘴角挂着一层湖底留下的白粉。他的说话总慢,像磨刀。
李苇没抬头,声音低而冷:“不是。”“你们走过头了。”她把玻璃瓶递过去,阿头接过。纸条在他粗糙指节里抖动,像要逃走。
阿头念着纸条,声音里忽然变得空洞:“找我。谁写的?”他抬眼,瞳孔里带着老茧的光。他站了一会儿,又把铁锹重重插进泥里,铁锹回弹出一口细小的灰尘,像是咳嗽。
“马家的小姑娘走丢那年,”李苇说,言语像在量体温,“有人夜里把东西埋在这边。”她的舌尖轻触牙齿,像是尝到一粒旧日的酸。她站起来,走了两步,把鞋带系紧,步子沉得有节奏。
阿头突然抬手阻拦,声音短促:“别掏。”他话里有警戒,更像是哀求。李苇看着他,眼神不再平静,像针扎进干泥:“你昨晚梦到谁了?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周围的风像听了笑话,笑声被压成砂。
阿头闭了闭眼,嘴里呢喃着难听的名字,像一种咒。然后他笑,笑声里有怨恨也有释然:“是你要挖的,李苇。你别装。”他把铁锹递给她,动作突然柔软,像放下一枚沉甸甸的信件。
李苇接过铁锹,手指在冰冷的铁把子上颤了一瞬。她低腰,锹子入泥。第一次,泥土没有回应,只是刮下一层薄薄的盐渍。第二次,锹刃碰到了什么。声音短促,像断弦。
她把东西拉起来,先是一团褪色的布,布里露出一只小巧的布鞋。布鞋边缘开线,鞋尖里塞着一撮发丝,发丝被日光蒸干,像燃过的细线。阿头的脸顿时收缩,像被手掐住咽喉。他捂住嘴,指关节突起。
李苇蹲着,手指碰到鞋里那撮发丝,手指甲下带着细粉。她知道,这是马阿姨常给小姑娘编的辫子。她的喉咙里有东西往上翻,像被硬生生堵住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,好像在别人耳边喘气。
远处,有人喊名字,声音薄而远。李苇慢慢站起,手里的布鞋像倒计时的钟摆。她没有说话,眼睛盯着天际那条光的裂缝。最后她把布鞋放到嘴边,像是在试探风的味道。
“你记得那年夏天么?”阿头低声,词句带着村庄特有的缓慢,“暴雨前一天,水还在,孩子们在堤上捉蜻蜓。”话语像一根针,慢慢扎入。李苇闭眼,记忆像被翻起的沙,细小,刺人。
她把瓶子和布鞋并排放在裂纹上,阳光照在裂缝里,映出黑而深的线。风又起,带来更远处的哭声或笑声,她分不清。阿头的手指发抖,像要把话再咽回去。
李苇最后看了一眼那条通向村庄的路。脚边的裂缝里,纸条的墨迹在风中微微晃动,像有人在对她眨眼。她轻声说:“找我。”她把话留在嘴角,让它掉进干涸的地缝,等着被什么回应。
阿头退了两步,踢开一块薄薄的硬泥,泥块里露出一个小小的金属扣,已经生锈,扣上还嵌着一点孩子的糖纸。李苇看着那扣子,像看见了某个被掩埋已久的名字。她弯腰,靠近,风把纸条从瓶口卷出,纸边发出轻微的响声——像是急促的心跳。
她抬头,视线穿过裂缝,穿过阿头颤抖的嘴唇,穿过村庄的屋顶,定在天边那道更深的裂隙上。她说了一句很短的话,声音干得像裂开的瓷器:“等我回来。”
风停了半秒,世界像被按了暂停键。然后裂纹里传来一阵细细的沙响,像有人在低声数着,数到一个不能回头的数字。李苇把铁锹插回地里,脚踩着布鞋的影子,往裂缝更深处走去。身后的村庄慢慢缩成一颗被晒干的果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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